第二天上午十点,校门口。
苏晚晴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棉布外套,头发松松扎着,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沈聿,小跑着迎上来:「阿聿,你来啦。」
她身后的阳光晃了一下,顾绯从沈聿旁边走出来。
苏晚晴的笑容没变,只是声音顿了一瞬:「……顾绯,你也来了。」
「嗯。」顾绯说,「你不是说要给我介绍那个学妹吗?」
「是啊。」苏晚晴很快恢复自然,边走边「介绍」起江映雪来,「她叫江映雪,艺术系的,家里条件不好。她爸爸住院有一阵子了,她一个人又上课又打工,挺不容易的。我挺心疼她。」
顾绯听着,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苏晚晴这段「介绍」,每一句都是设计过的——先立「我心疼她」的人设,再让顾绯和沈聿亲眼看见她在「做好事」。做完这一趟,苏晚晴「善良」的口碑,就又多了一条活生生的注脚。
可顾绯更想看的,是江映雪这个人。住院部二楼,内科病区。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江映雪正蹲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门口,往一个暖水壶里接水。
她比顾绯想象中还要瘦,扎着马尾,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把枯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苏晚晴——然后,看见了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她的动作停住了。
「映雪!」苏晚晴笑着走过去,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我带了朋友来看叔叔。你爸爸今天怎么样?」
江映雪直起身,把暖水壶放到墙边,没接那个话茬,只问:「晚晴姐,你来看我爸,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苏晚晴笑:「我想给你个惊喜嘛——」
「我爸最怕人多。」江映雪打断她,语气平平的,「他刚做完检查,睡了。医生说不让打扰。」走廊里安静了两秒。苏晚晴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很快又撑起来:「那……我们就不进去了,就在门口看一眼。水果我给叔叔放下——」
「他牙不好。」江映雪说,「这水果,他吃不了。你们拿回去吧。」她把那袋水果,轻轻推回苏晚晴手里。
苏晚晴提着那袋水果,站在原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顾绯站在沈聿身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江映雪。苏晚晴这场「探病」戏,本来设计得天衣无缝——到场的所有人都会看见「善良的苏晚晴」是如何关怀一个穷苦学妹的。可她没想到,江映雪根本不接戏。
一个不接戏的演员,能让整场戏垮掉。
苏晚晴显然也没料到。她干笑了一声:「那……那我们改天再来。映雪,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你的电话。」江映雪说完,拎起暖水壶,转身进了病房,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苏晚晴提着那袋原封未动的水果,笑得很勉强。「她这人,就是冷。」她替自己找补,「你们别介意。」「不介意。」沈聿说,「挺好的姑娘。」苏晚晴:「……」
她低下头,像是要掩饰什么。顾绯在那一瞬间,看见苏晚晴垂眼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冷——那表情在她脸上只停留了半秒,就被重新挂上的温和笑容盖住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苏晚晴说,「你们等我一下。」她走远了。沈聿偏过头,看着顾绯:「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顾绯说,「她刚才那个表情。」「她那袋水果,要扔了。」沈聿说。顾绯:「……你怎么知道?」
「她提走的时候,手腕是松的。」沈聿说,「她根本没打算真送出去。她只打算让『送』这个动作,被我们看见。」
顾绯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方旭阳的话——沈聿这人,不傻。他只是太把人往好处想。
「那你觉得,江映雪是好人吗?」顾绯问。「不知道。」沈聿说,「但她刚才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顾绯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面有一条沈晏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她上五楼了。」五楼是肿瘤科病区。
苏晚晴在二楼病房走廊说「去洗手间」,可她的脚步,一路往上,没有停。
沈晏蹲在楼梯间转角,隔着半层楼的缝隙,看见苏晚晴在五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停住。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墙边抽烟,见她过来,把烟掐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沈晏听不清内容,但他看清了一个动作——苏晚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接过去,也没拆,往夹克内兜里一揣,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电梯。
沈晏低头,连按了好几下快门。中午,医院门口的面馆。
苏晚晴以「临时有事」为由先走了。沈聿和顾绯坐在面馆里,沈晏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有些糊的照片:五楼走廊尽头,苏晚晴把信封递给那个穿夹克的男人。
「这个男人,」沈晏说,「我在楼下小卖部打听了一圈,护士说他姓钱,是书商,来医院看老病人,经常来。」书商。
顾绯盯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侧脸,脑子里忽然跳出昨晚爷爷那份档案里的一个名字——晨光文化长期合作的渠道商里,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姓钱,圈里都叫他「老钱」。
苏晚晴来医院,不是来看江映雪爸爸的。她是来见老钱的。「书商?」沈聿问顾绯,「苏晚晴见书商,图什么?」顾绯没有立刻回答。
她心里有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太重,她需要再确认一遍。她想起闻弦说过的话——苏建国在回收《偏偏宠你》的出版记录。书商,是书的渠道。苏晚晴要替她爸擦掉的,不只是出版社的记录,还有那些曾经经手过这本书的人。
「我晚上再跟你说。」顾绯说。下午,老图书馆三楼。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陈雨桐先到。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眶有点红,但腰挺得很直。看见顾绯,她站起来,喊了一声:「绯绯。」
「坐。」顾绯在她对面坐下,「昨天下午,你来找我了?」
「嗯。」陈雨桐的手指绞着衣角,「昨天下午,苏晚晴把我叫到操场边上,跟我道歉了。」「她跟你道歉?」
「她说,以前是她不懂事,我是被她连累的,她想跟我说声对不起。」陈雨桐顿了顿,「然后她问我——『雨桐,你手里,是不是还留着以前我让你存的东西?你要是还留着,还给我吧,别让那事再发酵了。』」
顾绯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收拢:「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陈雨桐说,「她不信。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帮你把刷单的事,彻底清了。我托人问过了,能销。』」图书馆三楼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
顾绯看着陈雨桐泛红的眼眶,忽然就明白了苏晚晴这套组合拳的意思:先给一颗糖(道歉、体面),再递一把刀(帮你销刷单记录),为的是换陈雨桐手里那个可能存在的「东西」——那段她教唆陈雨桐作伪证的录音。
苏晚晴不知道录音在谁手里,所以她要先把陈雨桐这条线摸干净。因为陈雨桐是唯一一个,既能让她身败名裂,又「最好拿捏」的人。
「陈雨桐。」顾绯开口,「那段录音,你还在吗?」
陈雨桐点头,又摇头,最后轻声说:「在。但不在我身上了。我把它放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顾绯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这个曾经替她挡刀的人,如今把唯一的生机,藏到了连自己都找不着的地方。
「你做得对。」顾绯说,「陈雨桐,你听我说——那段录音,别给她,也别说在你手上。她要是再问,你就说『东西不在我这儿』,剩下的事,我来。」
「那……她要是拿刷单的事威胁我呢?」陈雨桐问。
「她不会。」顾绯说,「她现在是『改过自新』的人,她比谁都需要一个『干净』的形象。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敢动你。她要敢动你,『改过』的戏,就白演了。」
陈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绯绯,她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大事?」顾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她着急了。」陈雨桐说,「她以前,从不急着收回任何东西。可这几天,她整个人都绷着,笑的时候,眼睛都是飘的。」
顾绯没接话。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苏晚晴在着急。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着急?——当她手里的东西,正在被人一点点看穿的时候。
「陈雨桐,你帮我盯一件事。」顾绯说,「苏晚晴最近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在忙什么,你要是看到了,告诉我。不用刻意打听,就看到什么,说什么。」
「行。」陈雨桐点头,又补了一句,「她要是再来找我,我就说,东西不在我这儿。」「对。」顾绯说,「稳住她,就够了。」
陈雨桐走后,顾绯坐在老图书馆三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江映雪。老钱。出版社。信封。还有苏晚晴那句「我帮你把刷单的事彻底清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爷爷的号码,打了一段字,又删掉,重新打:「爷爷,老韩叔叔还在吗?我想再查一个人——姓钱,做图书渠道的,圈里叫老钱。」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闻弦发来的那条消息——「周四下午,老地方。走后门。」后天就是周四。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闻弦那边,恐怕也不太平。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顾绯看着那片晃动的树影,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想让你看见的「忙」,你看见了;她不想让你看见的「忙」,你也要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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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她句句都是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