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顾绯第二次踏进顾家大门。
这一次，管家没有在客厅等她，而是引她一路上了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爷爷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他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上。
「坐。」爷爷说，「先看看。」顾绯在书桌对面坐下，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三沓纸，一沓订得整整齐齐，一沓是复印件，最下面那份，是一张手写的纸——一看就是老韩的字，写着几行备注。顾绯先拿起第一沓。
苏建国，男，晨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公司主营图书策划、影视编剧、艺人经纪，注册资金五百万，经营状态「存续」，但近三年业务量逐年萎缩，名下主要资产是一家叫「晴光文化」的工作室。
看到「晴光」两个字，顾绯的指尖顿了一下。晴光。苏晚晴的「晴」。
苏建国用女儿的名字，给工作室命名。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在原书里，苏晚晴和父亲苏建国的关系被写得模糊，只说她「家境不好，靠勤工俭学」。可现实里，苏晚晴的父亲名下有一家影视编剧公司，还跟她名字同字。
「苏建国」这个人在原书里没有出场，只有一段模糊的背景交代。可现在，这个「背景人物」的名字，正一笔一划地浮出水面。顾绯又翻到第二沓。
承泽咨询（上海）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叶承泽。注册地：境外某离岸地，通过多层持股控制，实际股东为一家境外投资基金「盛川资本」。
近期动态：近三年内，承泽咨询先后收购了两家小型出版社的版权资产，交易金额不明，作价极低。
顾绯盯着「收购版权资产」五个字，脑子里响起闻弦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苏建国在回收《偏偏宠你》的出版记录。当年那本书的出版合同，签字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叶承泽。」
收购出版社的版权资产——把书收回去，把出版记录抹掉。闻弦说的「回收」，爷爷查到的「收购」，对上了。顾绯再往下看。
苏建国名下晨光文化，与承泽咨询之间，存在多笔名义为「策划服务费」的往来款项，时间跨度五年，金额不大，但笔笔有据。
五年前。顾绯的眼皮跳了一下。闻弦收到《偏偏宠你》匿名投稿，也是五年前。
最后，是那张手写的备注纸。老韩的字很简练，只写了一行：
「承泽咨询三年前曾以『文化项目赞助』名义与盛华大学有过一次接触——校园文化节。无后续。」顾绯放下纸，半天没说话。
三年前。盛华大学的校园文化节。叶承泽的人，三年前就来过盛华。
她想起筹备晚会时，自己盯着那张赞助明细表捋出的一句话——「有人在替叶承泽执棋，从很久以前，就下在盛华这片棋盘上。」当时她只当是直觉。现在，直觉应验了。
苏建国负责「写书」，叶承泽负责「让书存在」，而现在，叶承泽的资本正在把书一本一本收回去。就像闻弦说的——有什么东西，正被人从世界上，一点点擦掉。
顾绯把三沓纸放回文件袋，抬起头，看见爷爷正看着她。「看完了？」爷爷问。
「看完了。」顾绯说，「爷爷，您查这些……费了不少工夫吧。」
「老韩出的力。」爷爷说，「我只看了一眼结果，就知道这人不干净。」他顿了顿，「绯绯，爷爷不问你为什么要查他。但爷爷告诉你一句话——查人，先查钱。钱在哪，人的底就在哪。你手里的牌，没有钱的牌，不叫牌。」
顾绯眼眶有点热：「谢谢爷爷。」
「谢什么。」爷爷摆摆手，又像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承泽咨询——这个名字，我总觉得在顾氏的文件里见过。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回头我让老韩再翻翻旧档。」
「旧档？」顾绯心里一动，「什么旧档？」
「早年的投资案卷。」爷爷说，「有些陈年旧事，翻出来也不一定有用。你先忙你的事。等你毕业了，要是还想查，自己去顾氏翻。」他笑了一下，「那些卷宗，迟早是你的。」
「爷爷。」顾绯站起来，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您帮我查这些，不担心我惹上麻烦吗？」
爷爷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是我孙女。你惹的麻烦，能叫麻烦？」顾绯鼻子一酸。
「不过绯绯，」爷爷又补了一句，语气慢下来，「你记着，顾家的门，什么时候都给你开着。你要查什么，爷爷都给你查。可你要是查到自己头上来了——」他顿了顿，「就先回来，跟爷爷说一声。」
「查到自己头上？」顾绯愣住，「爷爷，您是说……」
「我没说什么。」爷爷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人老了，话多。你走吧，别耽误上课。」
顾绯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了，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可顾绯知道，爷爷从不说废话。
那句「你要是查到自己头上来了」——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后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她把它记了下来。
顾绯捧着文件袋出了门，站在顾家门口，被风一吹，脑子才清醒过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忽然觉得，这个袋子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沉——不光是苏建国和叶承泽的底，还有一句「顾氏的文件里见过」，和爷爷那句轻描淡写的「等你毕业了」。
她坐车回学校，刚在校门口下车，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梧桐树后闪出来。许念安。
他今天没戴眼镜，拿在手里，鼻尖上全是汗。看见顾绯，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顾绯，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怎么了？」顾绯问。
「你让我盯着的那个……」许念安咽了口唾沫，「学校监控系统，这两天，又有校外IP登进来了。」顾绯的脚步停住。
「登录的摄像头，我查了。」许念安把手机屏幕递过来，「全是图书馆北侧那条走廊的——就是上次那个闻老师来上课，你们在走廊上说话的那片区域。前后三天，被访问了七次。」
顾绯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IP，指尖收紧。
图书馆北侧走廊——那是闻弦给她递名片的地方，也是闻弦每次来学校必经的路线。
有人在查闻弦的动线。苏建国的人，在被闻弦甩掉之后，转到了学校这边，通过监控，追闻弦在盛华的每一脚步。
“访问记录我备份了一份，保卫处那边也报备过了。”许念安把一个小小的U盘塞进她手里，“那IP是加密跳板，查不到具体位置，但能肯定——是校外的人，不是学生。”
顾绯攥紧U盘：「许念安，这事，你还跟谁说过？」「就你。」许念安说，「我谁都没说。」
顾绯看着他鼻尖上的汗，忽然想起原书里对这个「边角料」角色的寥寥几笔——没什么戏份，老实，胆小。可就是这个老实胆小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学校的监控日志交到她手里。
「谢谢你。」顾绯认真地说，「这个情，我记着。」许念安耳朵又红了，摆摆手，缩回梧桐树后面去了。顾绯回到宿舍楼下时，天已经擦黑。
林晚棠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等她。看见她，林晚棠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绯绯，你今天下午，手机是不是没电了？」
「没电了，回来路上才充上。」顾绯问，「怎么了？」
「陈雨桐今天下午来找你了。」林晚棠说，「她等了你一个小时，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顾绯心里一沉：「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太多。」林晚棠顿了顿，「她就问了一句——『顾绯最近，是不是很忙？』」
顾绯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两条消息。
一条是陈雨桐发来的，没有标点：「绯绯，我有点事想问你，你明天有空吗」
另一条，来自校园内网的匿名账号，只有一行字：「周四下午，老地方。走后门。——闻」顾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闻弦说过的话：「有人在你我身后。」现在她知道了——那些人没走。他们只是换了个方式，在暗处，一寸一寸地，摸她们走过的路。
她给陈雨桐回了消息：「明天下午，老图书馆三楼。」又给那个匿名账号回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她站在宿舍楼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苏晚晴想让她看见的「忙」，她还没看见。可她身后这些看不见的手，已经一只一只，伸出来了。她走回宿舍楼，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她想起明天下午和老图书馆三楼的约定，想起周四下午那个「老地方」，想起江映雪、医院、出版社……
苏晚晴撒的网，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可她顾绯手里的线头，也已经一根一根，攥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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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档案袋里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