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江映雪发来一条消息:「她要带我去了。上午十点,南门。去吗?」
顾绯盯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去。」她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回来告诉我。」
她没有阻止江映雪。因为她也想知道——苏晚晴到底要把江映雪,带进一个什么样的局里。上午十点,盛华南门外。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苏晚晴坐在副驾,看见江映雪走过来,降下车窗,笑着招手:「映雪,这边。」江映雪拉开后门坐进去,一句话没说。
苏晚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今天带你去见一位邱老师。他是出版社的资深编辑,他们社正好缺一个校对。我帮你打听了,活不累,待遇也好。」「嗯。」江映雪说。
江映雪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晚晴一眼。她今天化了淡妆,声音放得很轻,跟平时在打印店门口遇见时那副亲切的样子,不太一样——更用力了,像在演。
「映雪,我听说你成绩挺好的。」苏晚晴忽然又说,「你要是愿意,以后在出版社好好干,我跟邱老师打过招呼了,他会带你的。」「嗯。」江映雪还是一个字。
苏晚晴也不恼,笑了笑:「你呀,就是话少。话少好,话少的人,靠得住。」
江映雪没接话。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想:话少的人靠得住——那你让我签保密协议的时候,怎么不找个话多的?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南门外一栋写字楼楼下。三楼,一间挂着「启明文化」招牌的办公室。
邱编辑四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脾气很好。他翻了翻江映雪带来的几份作品——艺术系的作业,排版和字体设计做得干净利落。
「可以。」邱编辑推了推眼镜,「我们这儿正好在整理一批旧书目录,缺个细心的人。你下周一来试工吧。」「好。」江映雪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晚晴在旁边笑,「邱老师,那映雪就麻烦您多照顾了。」
「好说好说。」邱编辑笑着点头,又看向江映雪,「小江,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我跟晚晴说两句话。」江映雪坐到门口的沙发上。
办公室里间,门没关严。江映雪低着头玩手机,耳朵却竖着。她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那批书,还没处理完?」
「……清单在老钱那儿,不在我手上……」「……我跟他说过了,让他尽快……」
苏晚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江映雪只隐隐约约听见一句:「……不能再拖了。上头在催。」
五分钟后,苏晚晴和邱编辑走出来。苏晚晴脸上还挂着笑,但江映雪注意到,她出来的时候,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停了一下——像在平复什么。
车上,苏晚晴没怎么说话。江映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盯着窗外,脸色不太好。
「晚晴姐,」江映雪忽然开口,「那批书,是什么书?」
苏晚晴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出版社的老库存,要处理的。」「哦。」江映雪说。
她没再问。但她在心里把「清单在老钱那儿」这几个字,记了下来。中午,打印店。
江映雪把上午的事,原原本本讲给顾绯听。讲到「清单在老钱那儿」的时候,顾绯的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老钱。又是老钱。
「那个邱编辑,」顾绯问,「他办公桌上,放着一摞书?」
「放着一摞。」江映雪说,「最上面那本,封面我见过——就是那种下架的旧书,书店里早不卖了。我凑近看了一眼,书名那儿被人贴了张纸条盖住。」「纸条上写的什么?」
「不知道。」江映雪说,「但我记着,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有个很小的出版社logo,我看不太清。」顾绯心里动了一下。深蓝色封面。书脊上很小的logo。
她想起闻弦说过的话——《偏偏宠你》的初稿,就是蓝色封面的手稿。当年出版的时候,封面也是深蓝色。
「江映雪。」顾绯开口,「周一你去试工,邱编辑要是让你整理那些旧书,你记着两件事。」「你说。」
「第一,别碰那些贴着纸条的书——拍照可以,但别翻。」顾绯说,「第二,他让你签的任何东西,别签。尤其是『保密协议』『劳务合同』以外的东西。」
江映雪看着她:「你怕他让我签什么?」「我怕他让你签一张,『证明这本书不存在』的纸。」顾绯说。江映雪沉默了两秒,说:「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又被顾绯叫住:「等等。」
顾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金,放到柜台上:「这是今天的车费和午饭钱。你替我跑腿,不能让你贴钱。」江映雪低头看着那几张钱,没有拿。
「我不替你跑腿。」她说,「我是替我自己。她带我去的那个办公室,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她抬起眼,「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顾绯看着她,把现金收了回去:「行。那这个情,我记着。」
「不用。」江映雪转身,拉开打印店的门,「我欠你的,医院那天,你替我挡了她一句。我记着。」门在她身后合上。
顾绯坐在打印店里,看着玻璃上她瘦瘦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苏晚晴今天把江映雪送进那个办公室的时候,一定想不到——她送进去的,是一双替顾绯盯着她擦书痕迹的眼睛。
下午,老图书馆。
林晚棠已经在了。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摞报纸和校友名录,看见顾绯坐下,她压低了声音:「查到了。邱国栋,盛华文学系毕业,早年在拾光出版社做过三年编辑。」拾光。
顾绯心里一紧。那是闻弦所在的出版社。「后来呢?」她问。
「后来跳槽了。」林晚棠说,「去了一家叫『启明文化』的公司,做图书策划。」她把一张纸推到顾绯面前,「启明文化的股东结构里,有一家公司叫『晨光文化』——跟苏晚晴爸爸那家,同名。」
顾绯盯着纸上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邱国栋——在拾光出版社待过三年,恰好是《偏偏宠你》出版的年份。他跳槽去的启明文化,背后是苏建国。
苏晚晴带江映雪去见邱国栋,根本不是「帮学妹找工作」那么简单。她是在用一个「自己人」,去盯着一个可能握有《偏偏宠你》出版旧账的编辑。
而那个办公室里贴着纸条的深蓝色书,和被涂掉的书号——就是账本的残页。
「晚棠,你帮我留意一件事。」顾绯说,「邱国栋这个人,跟拾光那边,还有没有联系。」林晚棠点头:「我查。」
「还有,」顾绯想了想,补了一句,「邱国栋要是突然要辞职,或者被调走,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为什么?」林晚棠问。
「因为苏晚晴去见他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顾绯说,「她要是觉得邱国栋不听话了,就会换一个『听话』的人接手那些书。换人,就是销毁前最后一步。」
林晚棠听懂了,把「邱国栋」三个字,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傍晚,顾绯回到宿舍,手机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是老韩发来的:
钱卫东,五十一岁,圈里称老钱。做“库存书”生意,专收出版社要销毁的下架书、绝版书,转手卖给二手书商。长期合作方是启明文化。另有一笔:近三个月,他名下仓库接了个“定向收购”委托,委托方启明文化,标的是一批已下架的绝版书。
顾绯盯着「下架绝版书」几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想起闻弦说过的话:苏建国在回收《偏偏宠你》的出版记录——把书收回去,把痕迹擦掉。
可书是收得完的。收不完的,是那些经手过书的人——编辑、渠道、印刷厂。老钱是渠道。邱国栋是编辑。而现在,苏晚晴正一个一个人地,给这些经手人身边,安排「自己人」。
江映雪,就是被安排去盯邱国栋的那双眼睛。只是苏晚晴不知道——那双眼睛,会替她转过头来看。
顾绯把手机放下来,给江映雪发了一条消息:「周一试工,小心。」过了很久,江映雪才回:「你也是。」
窗外,天彻底黑了。顾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短短三个字,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苏晚晴以为她棋高一着,把眼线安进了出版社。可她不知道,这盘棋上,已经有人开始替她下下一步了。
她起身去关窗,路过书桌时,目光落在台灯下压着的那张纸上——林晚棠写的「启明文化股东:晨光文化」。苏晚晴的爸爸,正用一家藏在层层股权后面的公司,擦掉一本书存在过的痕迹。
可她忘了,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书更难擦掉。那就是翻过书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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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那双眼睛会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