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祐的电话响了，他走到窗边接听。
唐霖对刘烨南道：“刘律师，我先带您去等候。”
刘烨南点头，跟着唐霖走出办公室。
唐霖在外间的助理办公室停留下来，走去办公桌里拿东西。刘烨南有些来了烟瘾，先去外面走道点燃根烟。
“远纶大厦的走道、电梯，所有祐总经过的地方都禁烟，你不知道吗？你是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
刘烨南被这道突兀响起的声音惊得呛了一口，他转头去看来人，就见到唐霖的后脑勺已经挤到了眼前。
“铭总，是个新来的，不懂规矩。我回头跟他仔细说明。”
唐霖说完，就引程铭走进办公室。
刘烨南只来得及瞥见那人转身的侧脸，他赶紧背过身去，走到过道尽头。
铭总、铭总……他记得这个人。7年前，就是这个男人让他和程嘉祐的一切戛然而止。
他绝不能再和这个人碰面。
程铭走进办公室，正碰上程嘉祐往外走。
“铭叔，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看你的车还在地库，怎么今天还没动身？你梅姨那边恐怕饭都要熟了。”
程嘉祐“哦”了一声，才想起今天是15号。他每个月15号和30号去梅滢家吃饭，雷打不动。
程嘉祐脱下西装，换上一身休闲服，从茶柜里提了点东西。
“唐霖，你和阿星去跟刘烨南吃饭吧。”
程嘉祐独自一人走进地库，坐进一款平时常开的入门级豪华品牌，发车驶离地库。
梅滢住在毗邻使馆区的一栋独立洋房，绿荫环绕，十分清静。
程嘉祐熄了火，把副驾驶的物品提下车。
老园丁停下手里的动作，摘下草帽致意，恭敬地叫了声：“二少爷。”
程嘉祐点了点头回应。
门廊里面传出一道中年女音：“二少爷来啦？……梅姐，二少爷来了。”
程嘉祐已经走上门梯，Auntie从里面打开门，把程嘉祐迎进屋。
“梅姨在哪？”
“在楼上。”
楼上传来梅滢的声音：“阿珍，你把他安顿好，就赶紧去厨房忙你的。”
“哎，好。”
程嘉祐快步上二楼，看到梅滢在卫生间忙活。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程栋玉光着屁股坐在马桶上，仰着头呵呵哈哈直傻笑，一只胖手挣开梅滢的束缚，把梅滢一头利落的短发揉得乱糟糟。
梅滢正低斥着躲让，就见程嘉祐一把钳住了程栋玉的手，“梅姨，我来吧。”
梅滢松了口气，退到门边。
程栋玉是脑瘫和重度智力障碍患者，平时出行基本依赖轮椅，缺少运动，整个人有近三百斤。
程嘉祐蛮力和巧劲兼用，才将程栋玉的两只手锁进掌中。他另一只手快速扯下墙壁上的卷纸，躬下身凑到马桶边，仔细检查，一遍遍擦拭程栋玉残留在肛周的残秽。
程栋玉被皮肤上的擦拭感弄得不舒服，嗯嗯直哼。
程嘉祐低声安抚道：“哥，快了啊。”
梅滢靠在门边，静静观察着程嘉祐。
“行了，够干净了。把手洗干净下去吃饭。”
“他今天和我们一桌吃吗？”
“不用管他，护工待会儿回来了。”梅滢说完，径直下楼去了。
程嘉祐把程栋玉收拾好，挪上轮椅，洗完手，把人推进卧室。
他蹲到程栋玉面前，打开了一个提来的礼品盒子，把里面的托马斯小火车举到程栋玉面前：“哥你看，这是什么？我给你修好了。”
程栋玉一把抢到怀中，咧开嘴呵呵直笑，喉咙里发出很模糊的音节：“嘉、嘉……嘉祐……”
程嘉祐又打开另一个侏罗纪世界的礼盒，拿出一只长颈龙，“这个，喜欢吗？”
程栋玉只看了长颈龙一眼，马上又看回程嘉祐，呃呃叫唤。
程嘉祐拿出另一只霸王龙，“这个总喜欢了吧？”
程栋玉啊啊点头，把霸王龙也抱进怀里。
程嘉祐站起身，揉了揉程栋玉刺挠的短发，把长颈龙放到飘窗上的玩具堆里。
程嘉祐从玩具堆里找出一幅非常破旧的风景拼图，弯下腰，摆到程栋玉面前，“哥，这是哪儿？”
程栋玉五官紧紧挤成一团，仿佛想挤出那三个精准的音节，但是最后脱口的还是呃呃啊啊。
程嘉祐轻轻叹了口气。他再次蹲下身，耐心地教道：“夏威夷。哥，夏——威——夷——”
程栋玉努力地张开嘴：“啊、啊……”
“二少爷，快下来吃饭了。”
程嘉祐放下拼图：“来了。”
程嘉祐麻利地下楼落座，看到满满一桌子粤式风味。只有梅滢餐盘里的意面显得格格不入。
他还记得十二岁那年，程铭头一回领他来吃饭，桌上全是梅滢、程远纶和程栋玉爱吃的白人饭。
阿珍给两人端来两杯茶：“二少爷，今天你来吃饭，梅姐特意叫我做了白切鸡呢。”
梅滢用叉子敲了敲白切鸡的碗沿：“阿珍手艺又有长进。你尝尝。”
程嘉祐挑筷子尝了块，举起大拇指：“嗯。好吃。这都快赶上华苑的味道了。梅姨，你把珍姐让我带走了吧。”
“你算了吧，你还能有时间着家？”
“那的确没有。”
梅滢卷起一圈意面，“对了，谢蓝芩前几天来看我了。”
程嘉祐停下筷子，看向梅滢。
“她送了一堆东西，说了挺多话。挺好的。我看这些事情办得都挺漂亮。低空物流那个项目，你一定要多上心。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忙不过来就叫唐霖或程铭来跟我说。”
程嘉祐放下筷子，坐直了背，“梅姨，我刚好要跟你说这个事。科技集团那边，低空飞行器的载重能力实在攻不下来了。能砍的功能砍了两轮，能外包的全包了，实际研发成本还是比预算翻了一倍。进度一半都没推到。现在要把载重攻下来，只剩一个办法，挪投给谢氏基建的那笔预算。”
梅滢放下叉子，“不行。跟谢氏的合同都签好了。”
程嘉祐道：“那我叫财务官来跟你捋捋账，回头你跟程董通个电话，我等你们的决定，你看行不行？”
梅滢沉默地看着程嘉祐。
她不想告诉程嘉祐，其实每个月首席财务官都会直接向她汇报。上一次汇报就在前天。集团账目上没有可周转资金了。她很清楚。
梅滢思忖一会儿，问道：“张文旭退休多久了？”
张文旭是前建屋发展署署长。
程嘉祐：“……11个月了。他一退休就去了美国，人已经在美国11个月了。”
梅滢道：“狮城已经没地了。现在低空领域才有势头。把汇到美国的钱断了吧。给他供了11个月了，不是小数目，都够他儿子用到咽气了。”
程嘉祐沉默两秒，提醒道：“梅姨，这件事情，需不需要跟程董商量一下？”
梅滢瞪了程嘉祐一眼：“你专心管好公司，张文旭那边出现问题，我会解决。”
程嘉祐开车回去的路上，还是有些担心。狮城警察总部行动局局长，真能管到太平洋对岸的美国吗？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程嘉祐瞥了一眼，按下接听。
那头传来李家康的声音：“喂，嘉祐？在干嘛呢？”
程嘉祐：“在开车。”
李家康：“周日晚上去Kyser喝两杯？你这最近忙得，再不出来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程嘉祐下巴一歪，“周日不……”
他突然想到什么，话口一转：“行。周日我可能带人来。”
李家康道：“行，我再叫上国豪。挂了啊。”
后视镜里，程嘉祐渐渐拧紧眉头。
李家康组的局他不想去。现在不想，从前也不想。
但是上中学的时候，除了李家康、张国豪他们，其他的圈子程嘉祐更加融不进去。
融不进，也不想融。他虽然是私生子，但是早在十二岁那年去过梅滢和程远纶的家后，程铭就告诉他，程远纶的大部分财富都会是他的。当然了，他得能拿出自己足够优秀的证明。
那一年梅滢认命了。她终于接受自己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
但是一直到18岁会考前夕，程嘉祐都还不开窍，不想接程远纶的盘，一门心思想当飞行员，做梦都梦见自己驾驶攻击鹰战斗机，在万米高空中巡航。
为了前途这事，程嘉祐和从小培养他的程铭犟了很久。
后来发生了不可抗的意外，他无缘于蓝天了。
程嘉祐总是万分庆幸，那时候从没让李家康他们知道自己要准备空军招飞。不然现在飞行员没当成，整天谈生意，一身铜臭味，叫那几个家伙看笑话。
说起来，整个侨英中学，他的梦想只告诉过刘烨南。
他估计刘烨南的梦想，也只有他知道。不是刘烨南告诉他的，是他自己偷窥到的。
那天程铭把他从学校接走，带他去了远纶旗下的科技集团。那只坏掉的手机在高级硬件工程师手里根本不叫事，没捣鼓多久就正常开机了。
程嘉祐趁程铭去外面回电话的功夫，要那工程师把锁屏密码给破解了。
工程师说：“要保留数据，还得绕过解锁，有些费劲。我得上去找软件部的同事帮帮忙。”
程嘉祐点头：“你快去吧。”
程铭走进来，形色匆忙：“嘉祐，我先走了，待会儿叫张叔来接你回家。”
程嘉祐：“嗯。”
程嘉祐坐在原地打了两把游戏，又看了半部新上映的漫英电影，终于把手机等来了。
他伸手拿过工程师递来的手机，“谢谢啊，回头我跟铭叔好好夸你。”
说完就转身要走，又回过身来，看了眼一起下楼来的软件工程师的工牌：“也少不了你。刘工，放心。”
程嘉祐飞速钻进车后座，一颗心跳得很快，好像要打开什么藏宝图一样。他迫不及待地滑开锁屏。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道：“程少校，手机离得太近了点，视力要不合格了哦。”
程嘉祐听到了，把手机移远了点。
司机又问：“程少校，两个小时后有飞行课程，我们直接去club吗？”
程嘉祐：“不去了。张叔，你送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