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育馆,公子哥们堵住了要回教室的刘烨南。
“喂,你去哪玩?带带我们呀。”
李家康说完,还不等刘烨南反应,就从裤口袋里伸出只手,拈起刘烨南别在左胸的名牌,“二年七班刘烨南。”
李家康念完名字,猛力一扯,把名牌从刘烨南的衬衫上扯下来。
白色短袖衬衫的左胸处顿时被撕开一道弧形裂口,那块破开的布料耷拉下来,露出刘烨南左胸处的一点点肌肤。
程嘉祐挑起眉,发出了一声语调上扬的“唔~”,问道:“你怎么样?羞不羞耻?”
张国豪哼哼笑两声,偏头看向程嘉祐:“他能知道什么羞耻?他爸烧死了二十多个人,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在这里上体育课呢。”
刘烨南一瞬间觉得胸腔被抽成真空,他攥拳的手颤得厉害,努力在语气里伪装平静:“我爸从没烧死过人。那是意外,你们这是诽谤!”
李家康推了刘烨南一把,刘烨南被推得后退两步。
“诽谤?那你去告我们啊?哦,可是我们诽谤了谁?那得是个人罪名才成立,你爸现在在地狱里当鬼呢!”
刘烨南一双眼睛瞪得发红,怒火终于烧掉了理智,他紧了紧右拳,便往李家康脸上抡。
动势戛然而止。程嘉祐夺步上前,伸手制住了刘烨南的拳头,接着一个反拧,把刘烨南押上了侧边的墙。
刘烨南还在蹿个儿,比一米八几的程嘉祐矮几公分,体型也不比为空军招飞经常训练的程嘉祐,被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程嘉祐回过头对李家康说:“家康,这里人多,进器材室好好修理他。”
刘烨南被程嘉祐和张国豪一左一右架进器材室,推到一个球车围着的角落里。
走在最后的李家勋砰地一声关上门。
程嘉祐蹲下身,拾起旁边一根绳子,把刘烨南两只手钳到身后,绑在了一辆球车的铁网上。
他飞快地搜索完刘烨南的上下口袋,把手机收走了。
程嘉祐退到李家康身边,触亮刘烨南的手机屏幕,看到屏保是一张三口人的全家福。中间那个小男孩笑得特别灿烂,五官能看出来就是刘烨南小时候。
程嘉祐冲刘烨南扬了扬手机,问道:“这是你那个杀人犯老爸?”
刘烨南别过脸去,闭上眼。
李家康皱起眉,他真是看不惯这死样子。整个侨英中学谁敢对他摆脸?
他走上前,往刘烨南小腿上重重地踹去一脚。
李家康的鞋底很实,而刘烨南的小腿皮包骨。这一脚痛得刘烨南哼叫一声,不骨折也得肿起很大一个包。
刘烨南想紧紧压住伤患处,压制疼痛,可是双手被绑住了。他只好费力地动作另一条腿,贴住痛处。动作间带动了受伤的腿,痛得他渗出两滴冷汗。
刘烨南垂头看着地面,低声道:“下节课是华文课,我们班华文老师……每节课都要点名的,再不让我走,就……”
李家康打断他的话口:“你们班的华文老师,上个月还来找我,拜托我说有事想我帮忙。你早说嘛。我待会儿给他去个电话,帮你请个假。”
李家勋划了划手机屏幕,说了句:“哥,马术比赛快开始了。”
李家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转过身,对张国豪和李家勋说:“那走吧。”
程嘉祐也转身跟上。
李家康头也不回,丢下一句:“私生子,你看好他。”
程嘉祐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走。
李家康诧异地转过身,堵住程嘉祐:“我叫你看好他。”
程嘉祐没有继续前进的空间,只好停住,他飞快地用眼角瞟了角落的刘烨南一眼。
程嘉祐绽开一脸泼皮无赖的笑,冲李家康抬了抬眉,道:“你叫谁?”
李家康横眉拧紧,“叫你啊。私生子。你不是吗?平时都这么喊,怎么的今天还拿起乔来了?”
程嘉祐怔了两秒,张口“哈哈”干笑了两声,旋即冷下脸,扬起右拳,“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
张国豪和李家勋迅速走上前,和李家康一起,把程嘉祐围在中间。
程嘉祐深吸了口气,这三个人都是合法婚生子,李家康和李家勋还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团体内三人从来都是一致对他的。
程嘉祐放下拳头,一脸无辜地笑道:“家康哥,我跟你开玩笑。你不也天天拿这事跟我开玩笑吗?”
李家康瞪了他一眼,转身和另外两人走了。
程嘉祐转头看向刘烨南,发现那人正在细细观察他。
“看什么看?”
刘烨南好笑道:“在看私生子啊。”
程嘉祐走上前,一把薅住刘烨南的头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忍他们,是因为我爸需要我和他们关系好。但是对你,我真没必要忍。”
话音落毕,刘烨南感到耳边一阵疾风,接着左颊一阵灼烧般的疼,颅脑嗡嗡作响。
程嘉祐松开刘烨南,甩了甩打得有些疼的拳头:“你骨头太硬了,以后少惹我,我可不想再打你。”
程嘉祐拿出刘烨南的手机,触亮屏幕,在刘烨南面前晃了晃,“用杀人犯当屏保?”
他伸出一指戳了戳刘烨南的左胸口:“你有没有心?”
刘烨南哼哼低笑,忍着左颊的疼痛:“怎么看……都是你比我,没心。”
程嘉祐划开锁屏,把前摄对准刘烨南。
人脸识别失败。
他转头看了看刘烨南肿起很高的左脸,后悔自己动手早了。
“告诉我锁屏密码,我就放你走。”
刘烨南嗤笑一声:“你要是喜欢我的手机,应该自己去买一个。”
程嘉祐站起身,后退几步,指着刘烨南的手机,扬了扬眉:“我不喜欢你的态度,不喜欢你的屏保,也不喜欢你的手机。”
刘烨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砰”的一声,自己的手机已经摔成了三块。
刘烨南刹那间眼底有些发热。他真不知道自己今天做错了什么,他压下哽咽,说道:“……你这是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我会报警的。”
程嘉祐不屑地撇嘴一笑:“警察总部行动局局长,你听没听说过那是谁?”
刘烨南耷拉着脑袋,没回话。
程嘉祐缓缓蹲下,扳起刘烨南的脸,发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程嘉祐夸张地“嗷”了一声,懊悔道:“脾气一上来就摔了,也没问你里面的重要资料备份没有?难道你过世父母的照片都没备份啊?”
刘烨南沉默。
程嘉祐也沉默半晌,接着起身去捡起手机,自言自语道:“suay鬼,没爹没妈的。”
程嘉祐咳了一声,回头对刘烨南扬了扬碎手机:“我去给你修手机。你在这里等着吧。”
他走出器材室,关上门,拨通了程铭的电话:“喂,铭叔,快来学校接我。有没有谁能把摔成三块的手机修好的?”
刘烨南刚开始还尝试喊叫、弄出动静,发现根本没人经过后,便垂着脑袋,等着程嘉祐来给他解绑。
照进器材室的阳光越来越斜,最后没了一点光亮。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远处的路灯亮了。
最后,路灯也熄灭了。
刘烨南坐在一片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终于开始感到害怕,绑在铁网上的两只手拼命尝试挣脱。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啊!……”
刘烨南猛地从床上坐起身,破晓的晨光映亮了他额角的几滴冷汗。
原来在做梦。
初识程嘉祐那天的夜晚,充满灰暗的绝望,总是在梦里找回来。
助理专线叮铃作响,程嘉祐按下接听。
唐霖:“祐总,刘律师来了。”
“带他进来。”
黑胡桃木门被推开,唐霖扶着门把手往一侧走,把后面的人让了出来。
来人一身浅色休闲西服套装配中领黑色针织打底,西服西裤版型偏廓形,行动间空落落的,把本来就高瘦的人衬得更加纤长挺直。蓬松利落的短碎盖黑发显得脸型额外清瘦。
刘烨南刚要张口,程嘉祐已经起身迎上来:“烨南,真是你。来,坐。”
这声“烨南”叫得刘烨南行动一滞,两人从前的交集中从没有出现过这个称呼。
而且他俩之间发生的那点事,刘烨南实在觉得和这种友好称呼违和。
刘烨南整个人怔在这声怪异的亲昵称呼里,由着程嘉祐把他领到沙发坐下。
程嘉祐抬头对唐霖道:“上最好的那罐白茶。”
刘烨南笑道:“祐总,我也没想到,真的是你。上次终审结束,我本来想去跟你打个招呼,又怕冒昧,这么一犹豫,就看着你急匆匆被事叫走了。今天给你带了礼物,聊表歉意。”
他从提包里拿出一个中式花纹长条礼盒,递给程嘉祐。
程嘉祐接过,不满地蹙起眉头:“我们是老朋友。你不用这么客气。”
唐霖端上刚泡好的白茶,倒了两杯。整件办公室顿时萦满茶香。
唐霖放下茶壶,垂手立到一旁。
程嘉祐说道:“你华语说得很标准。比起会考那年,几乎没有口音了。”
程嘉祐两条腿大剌剌地开着,两肘撑着膝盖,整个上身倾向刘烨南:“烨南,你听我的华语,比起会考那年,有长进吗?”
距离刹那间拉近不少,一阵冷冽的雪松香混着墨香侵袭向鼻尖,刘烨南眨眨眼,下意识地挺了挺背,不动声色间又拉远了距离。
以两人的姿势,刘烨南看向程嘉祐的视线难免俯视,这让他藏在心底的恐惧散了几分。
刘烨南笑着摇摇头:“我听着没什么长进。”
程嘉祐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他坐直身子,抻了抻西装前领:“烨南,咱们说正事吧。”
唐霖将一个文件袋递到程嘉祐手中。
程嘉祐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纸,和一叠照片。
他把那几张照片丢到刘烨南眼前:“陈越。在远纶做了15年的财务。上个月初人事部按我指示进行人资优化,这人因为年龄原因在裁员名单上。但是他不满补偿金额,一直积极地跟集团谈判,几次都没谈拢,一周前突然失踪。没有再来上班。对了,他没有亲人。这个人在最不该失踪的时候失踪了,集团账务又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而我作为远纶的总裁,竟然没有任何人向我汇报这件事。你帮我查清楚。”
刘烨南把那些照片看了个遍,是几张生活照和远纶集团的监控截图。这是个四十来岁、保养得当、日程高度计划性的中年精英。
刘烨南把照片在茶几上墩齐了,搁在一边,“我想以祐总的能量,不至于只能给出陈越在远纶内部的信息,也不至于只能委托我这个流浪律师。祐总,是否接下来查案,需要我独立行动,尽量规避官方视线?”
程嘉祐满意地点点头:“是的。这是我的私人委托,有任何发现和进展都直接当面告诉我。另外,要先给我发消息约地点。我们不要在公司见了。薪酬方面,我会给到你以前在启明的待遇。”
程嘉祐执盏喝了口茶,清了声嗓子的间隙,一个体型健壮、西装革履的男人已经负手站定在刘烨南侧前方。
程嘉祐:“这位是阿星,我的下属,接下来有需要人手的时候,你尽管吩咐他。”
唐霖这时道:“祐总,华苑那边包厢已经备好了。”
程嘉祐站起身:“烨南,午餐没有安排的话,和我一起吃吧。刚好你有什么要问的都问问。”
刘烨南也站起身:“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