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祐独自住在曾经和母亲孙琴一起生活的公寓里。孙琴去世以后,他已经独居了6年了。家里平时只有一个照顾起居的Auntie。司机张叔很少上楼。
程嘉祐进了家门,远远地把书包扔到沙发上,一溜烟跑进卧室关上门。
他在路上已经翻遍了刘烨南的网页记录。本来还盼着扒出些什么羞耻的内容,让刘烨南颜面扫地呢。结果愣是没有。
真是书呆子一个,没意思。难怪路过七班的时候,总看到他埋头看书写字。
刘烨南怎么这么清心寡欲。程嘉祐简直不可思议。他自己也是个18岁的大男孩,每天怎么着睡前都得浏览点小网站,给自己发泄一通才好睡觉。
程嘉祐又打开相册翻了翻,发现里面全是网络截下来的解题技巧,就没其他了。
真是无聊。
再往上翻,他终于看到了一张自拍。
手机似乎立在桌上,刘烨南坐在一个单人小蛋糕前,双手合十,眼含笑意,看着镜头。
程嘉祐继续往前,翻到了前年同一天。出现了一张很相近的照片。也是和小蛋糕的自拍。程嘉祐看着照片上方显示的日期。
刘烨南,原来你的生日快到了。
程嘉祐趴到床上去,换个姿势继续刷手机。
他点开备忘录。
刘烨南的备忘录零零散散有几百篇。程嘉祐一眼看过去,置顶全是些“数学错题艾宾浩斯”、“英语词汇每周list”、“华文《早报》精读”……
程嘉祐眼疾手快地点开了“diary”。
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写日记呢。
刘烨南的日记,都是以和爸爸或妈妈对话的口吻记述。
程嘉祐“嘁”了一声,觉得矫情。
他自己虽然还有爸爸,但也跟死了差不多吧,反正不怎么来看他。他可从来没跟爸爸或妈妈写过信。
“妈妈,心理医生建议我每天写日记。因为每天保持写作可以减缓心里的痛苦。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写日记,希望你们可以看到……”
程嘉祐津津有味地看了很久日记,对刘烨南了解了不少。
刘烨南以后想成为律师。他觉得如果能成为律师的话,以后身边重要的人碰上父亲那种难关,自己就不会无法助力了。
还有,刘烨南是个倔种。他写道“爸妈,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失去一切,再来多大的浪我都不怕。总有一天我会重新掌控我自己的命运。你们在天上看好。”
程嘉祐久久地看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刘烨南那张清俊的脸。
心里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程嘉祐被刘烨南煽情的文字感染,也想念起了母亲孙琴。他走去书房,把他最爱的那幅孙琴的书法作品拿出来。
是一幅有些年头了的佛家偈语“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行笔刚柔并济,是一幅章法纯熟、自成体系的行草。
孙琴一直很信佛家“四大皆空”那套说法。程嘉祐不信。
孙琴的死他到现在还有很多疑惑。
偌大的书房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程嘉祐回过神来,点开消息。
是张国豪发来的,“今天玩得不怎么样。早知道跟你留在学校戏弄那小子了。”
这是对一天的总结。程嘉祐瞟到左上角的时间显示,23:48。
程嘉祐惊觉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翻刘烨南的日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8个小时。那么那个人已经被他绑了快8个小时了。
程嘉祐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揉捻着宣纸。
他在脑海里开始掰花瓣。
现在去学校放了他吧——这么晚了为了他还专门跑一趟,显得有点犯贱。
那放着他不管明天再去——有些过分了吧?
程嘉祐纠结许久,最终余光瞟到刘烨南的手机,注意到一项被顶上去的过时提醒事项:“别做题了,去吃晚餐,等下晚上胃痛!”
程嘉祐静默半晌,还是拿起了自己的车钥匙。
抵达黢黑静寂的体育馆时,他自己都有点两腿战战。
程嘉祐打开那间器材室的灯,刘烨南有气无力地转过头来看他。
“……我现在送你回家。”
刘烨南往里缩了缩腿,他不知道程嘉祐卖的哪出,但他绝不想让程嘉祐知道他家地址。只说道:“……不用,你把我解开就行。”
程嘉祐被拒绝,有些不悦,蹲下身给刘烨南解开绳子。
刘烨南声音听起来很虚浮:“我的手机呢?你还没把手机还给我。”
程嘉祐:“还没修好,要花点时间。修好了我会还给你。”
刘烨南用嘴角笑了笑,道:“好。我信你一次。”
走出体育馆,程嘉祐再次问道:“这么晚了,出租车很难叫。你需不需要我送你?”
他说完摁下车钥匙,黑夜里一辆跑车亮起前灯。
程嘉祐没有得到回应。他凝视着刘烨南的背影。那人因为腿被李家康踢伤,只能扶着侧栏,慢慢蹭下阶梯。
程嘉祐想不明白,那人明明胃痛得满头大汗了,还在那倔。开口叫他扶一下,很难吗?
这就是他日记里写的“掌控自己的命运”吗?
陈越的公寓楼。
“你好,外卖到了。”
守在门口的两个人赶紧接过。
外卖员转身进电梯,很快便进了B2层,径直走向一辆灰色轿车。
阿星进了车,摘下头盔,问驾驶座的刘烨南:“能听到吗?”
刘烨南点头:“他们在说话。车继续留给我用,你先走吧,今天辛苦了。”
阿星犹豫了会儿,开口道:“刘律师,明天还要继续吗?……这个节骨眼,陈越肯定不会回家的。”
刘烨南摇摇头:“陈越的去向我已经有数了,但是这两个蹲他家门的人是谁,也很重要。”
阿星点点头:“好的,那我先走了。”说完下了车。
刘烨南按了按耳返,从包里拿出已经冷透的午餐。
他的注意力全落在那两人的对话,食不知味地啃着手里的快餐。
耳返里传来一句话:“铭总那边来消息了。”
铭总!刘烨南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地往下听。三天了,他终于听到了点重要信息。
只可惜没更多了。
手机铃响了,是程嘉祐来电。刘烨南按下接听。
“明晚你别工作了,有个小聚会,一起出来玩吧。给我个地址,我叫人去接你。”
“祐总,不用了。我除了查案子其他都不会,去了给你扫兴。”
“烨南,这几天我挺忙。也没见你给我同步案子的进展。过了明晚我又没时间了。”
刘烨南阖上眼,微微叹了口气,说道:“祐总,那你给我一个地址,我自己过去。”
程嘉祐沉默两秒,“Kyser的SkyBar。”
Kyser是一家临近南部海滩的米其林星玥酒店,风景无敌。位于49层塔顶的SkyBar能够俯瞰整个狮城的天际线,这里的城市夜景和海景经常出现在ig博主的背景里。
当然了,大部分博主得花费一个月的收入,才能够住上一晚Kyser淡季的套房。所以博主们更多采取经济模式——只购买SkyBar的门票,然后上观景台拍照。
刘烨南以前在律所工作的时候,因为业务和谭玉凌来过多次。那也只是在酒廊里坐坐,没住下过。
“叮——”地一声,电梯到达SkyBar。刘烨南走出电梯,径直走到最熟悉的调酒师对面落座。
调酒师惊讶道:“刘律师?好久不见你来了。今天还是来一杯季之美金汤力吗?”
刘烨南:“不用,来杯Mojito。”
调酒师心里有些打鼓,这老客户消费降级得厉害,不知道小费还有没有着落。
刘烨南回头看了眼落地窗外,暮色还没完全褪却,户外舞池只有零散几个人,高空风吹得庭院伞杆阵阵发颤。那独属于夜晚SkyBar的灯红酒绿还没开始。
他特意来早了些。
刘烨南回过头,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接着问调酒师:“最近有新来的男侍应生吗?最好是缺钱的、仪容出色的、喜欢男人的。”
调酒师思索了两秒,点头道:“有。我叫他过来。”
不一会儿,调酒师领来一个纤瘦漂亮的年轻男孩:“刘律师,这是小林。”
刘烨南打量男孩两眼,点了点男孩的领结:“领结有些歪了。你重新系一下。”
男孩听话照做,眨了眨大眼睛,怯声问道:“刘、刘先生,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刘烨南觉得对极了。据谢蓝芩给他的信息,程嘉祐就喜欢小白花一样的男人。
他把小林领到一边……
如水的夜色不动声色地流淌。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深夜。
热场DJ音乐中,陆续有人走进舞池。
人头攒动的时候,舞池卡的重咖终于姗姗来迟。
程嘉祐今天一身修身蓝色休闲衬衫配牛仔裤,他落座的同时,舞池里也多了几个便衣的近身保镖。
李家康说道:“哎呀,我可真是盼星星盼月亮,把祐总你盼来了。国豪那家伙临时说有工作走不开,没来了,也不知道真假。”
李家康搂了搂身边的女伴,又问道:“对了,你不是说也带个人来吗?我们尊贵的客人呢?”
程嘉祐挑挑眉,道:“我也是刚刚在一楼和他碰的面,他听说你也在,现在先去卫生间,吸根烟缓缓。”
李家康皱起眉:“谁啊?听起来是个老熟人?”
程嘉祐:“你不熟吧。刘烨南。”
李家康夸张地“啊~”了一声,“我记得。怎么是他呀,不说这个了……”
他说着,冲侧前方给了个眼色,一个顶级美貌的高端商务模特走了过来,在程嘉祐身边坐下。
她乖巧地叫了声“祐总”。
程嘉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家康说道:“你别看她长得跟电影演员似的,其实还是个书法家。”
程嘉祐转头,冲模特挑挑眉:“哦?你最近在临谁的帖?”
模特回答:“……苏轼。我最近在临苏轼的《寒食帖》。祐总,你最近在临谁的帖呢?”
程嘉祐不答她的话,摇了摇头,转向李家康,问道:“我最近在临谁的帖?家康,你知道吗?”
李家康在心里泄了口气。他给了那模特一个眼色,模特识趣地离座了。
李家康说道:“嘉祐,听说程董现在在陆国已经完全打开局面了,真是了不起。陆国市场制约多,大家都深有体会。”
程嘉祐笑了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