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风

永光七年四月二十,夜。

萧珩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那块成色极好的美玉,发丝半束半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风流。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弯起唇角。

镜中人生得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唇色浅绯,分明是男儿身,偏偏生出一段风流旖旎的艳色。

“陛下这模样,往醉月坊里一坐,怕是那些小倌儿都要自惭形秽了。”冬枣在一旁赔笑。

萧珩白他一眼:“少拍马屁。走了。”

两人从侧门出了宫,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七拐八绕地穿过半座城,最终在一处巷口停下。

醉月坊。

京城最负盛名的南风馆,藏在一条幽深的巷子尽头。外面看着不起眼,只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门上挂着一副对联——“醉里不知身是客,月明犹照两三人。”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庭院深深,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廊下挂着数盏琉璃灯,光影流转,将满院的花木照得如梦似幻。有琴声从深处传来,叮叮咚咚的,像是泉水敲在石头上,不疾不徐,听着便让人觉得心神安宁。

引路的龟奴是个清秀的少年,生得白白净净,见了萧珩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公子这边请。”

萧珩跟着他穿过回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廊下三三两两地坐着些人,有文人模样的书生,有锦衣玉带的富商,也有几个一看便是官场上的人物,不过都换了便服,彼此心照不宣。

“公子头回来?”龟奴小心地问。

“嗯。”萧珩懒懒地应了一声。

“那小的给公子安排个好位置。今儿晚上是柳是如的场子,公子来得巧。”

萧珩挑了挑眉:“柳是如?”

龟奴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柳公子是我们醉月坊的头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是那张脸——小的说句不恭敬的话,满京城的世家公子,没几个比得上的。”

萧珩笑了:“哦?那朕……那本公子倒要见识见识。”

龟奴将他引到二楼雅间,位置极好,正对着一楼的高台。雅间里焚着沉香,袅袅的烟气在灯下缓缓升腾。萧珩往榻上一歪,冬枣在一旁给他斟茶。

楼下渐渐坐满了人。

戌时三刻,灯影忽然暗了暗,琴声也停了。满堂寂静中,一袭白衣从幕后缓缓走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面如冠玉。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散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气。可偏偏就是这份冷淡,让人移不开眼。

他在琴案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搭上琴弦,也不看满堂的客人,只是垂着眼,自顾自地弹起来。

琴声淙淙,如清泉流过石上。

萧珩撑着下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看,”他低声说,“可惜比不上义父。”

冬枣在一旁听见了,差点把茶壶摔了。他偷偷看了萧珩一眼,发现陛下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看柳是如时该有的惊艳,倒像是透过眼前的人,在看另一个人。

萧珩看了一会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没意思。”他嘟囔。

冬枣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要不要叫人上来陪您说说话?”

萧珩想了想,摆了摆手:“算了,看他们还不如看你。”

冬枣:“……”

他正想说点什么,门忽然被敲响了。

“公子,柳公子想请您过去一叙。”

萧珩挑了挑眉。他还没叫人,对方倒先找上门来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跟着龟奴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雅室。

柳是如已经换了身衣裳,月白的长衫,外罩一件青色的薄氅,正坐在窗前煮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萧珩脸上,微微一愣。

“公子……”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公子生得好模样。”

萧珩笑了,在他对面坐下:“你也不差。”

柳是如垂下眼,继续煮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优雅从容,一看便知是经过精心调教的。

“公子在想什么?”柳是如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探究。

萧珩回过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冽,可他喝不出味道。

“想一个人。”他说,语气漫不经心。

柳是如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能让公子这样的人走神,想必是个美人。”

萧珩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嗯,是挺好看的。尤其是一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好看得很。”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柳是如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公子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姓谢?”

萧珩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柳如是。

柳是如垂着眼,声音平静:“公子别误会。只是……满京城里,能让一位贵人这般念念不忘的谢姓美人,草民也只能想到那一位。”

萧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胆子不小。”

柳是如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草民只是觉得,公子既然心里有人,又何必来这种地方?”

萧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南风馆的头牌,会对客人说这种话。

他放下茶盏,歪着头看柳是如,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这是在赶我走?”

柳是如垂下眼:“民不敢。民只是觉得……公子看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幅画。画再好看,也是死的。”

萧珩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看柳是如弹琴时的感觉——确实像是在看一幅画。好看是好看,可隔着些什么,触不到,也暖不了。

不像看那个人。

看那个人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可那东西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口干舌燥,让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他忽然站起身。

柳是如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说得对,”萧珩低头看他,忽然笑了,“画再好看,也是死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柳是如一眼。

“你的琴弹得很好,”他说,“人也很好看。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推门而出。

柳是如坐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

“可惜心里有人了。”他低声说,把那杯萧珩没喝完的茶端起来,看了看,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月色如水。

一只飞鸟从窗户投进温良夜色。

萧珩站在醉月坊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拂在脸上,将方才的脂粉气和沉香味都吹散了。

“公子,”冬枣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咱们回宫?”

萧珩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走吧,”他说,“回宫。”

百里之外的驿站。

谢和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他刚沐浴完,墨发散落,未束冠,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

他展开密报,目光落在上面。

片刻后,驿站的小厮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脆响——是筷子折断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想进去看看,又不敢。犹豫了半天,只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比夜风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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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夏森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