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轿子刚在侧门落下,冬枣还没来得及扶他下来,便看见宫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春兰。
四十出头的妇人,穿一身靛青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也梳得一丝不苟,不笑,不怒,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假人,看着十分瘆人。
萧珩的脚步顿了一顿。
“陛下,”春兰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太后娘娘请您移步慈宁宫。”
冬枣的脸白了一瞬。萧珩倒是笑了,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去赴宴:“母后这么晚了还不歇着?走吧。”
春兰侧身让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宫道两旁的值夜太监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慈宁宫里灯火通明。
萧珩跨进正殿时,太后正坐在佛堂前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她今年三十九岁,保养得极好。一头青丝乌黑如墨,梳成高髻,斜插一支白玉兰花簪,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穿一身藕荷色的常服,不施粉黛,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长期礼佛养出来的沉静。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的时候,萧珩知道,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沉静,没有慈悲,只有一片冷。
“回来了?”太后问。声音不高,也不重,像是在问今夜的月色好不好。
萧珩站定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没有说平身。她只是看着他,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不急不慢。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去哪儿了?”太后终于开口。
萧珩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半分不减:“儿臣在宫里闷得慌,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一个笑,“走到南风馆里去了。”
萧珩没有辩解。他知道辩解没有用。
太后放下佛珠,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那动作极慢,慢到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先帝在时,”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最疼你。说你聪明,说你有主见,说这江山交到你手里,他放心。”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哀家倒是一直不太明白,他放心什么。”
萧珩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却也没有惶恐。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听太后把话说完。
太后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深得看不见底。
“江淮水患,三十万灾民在等朝廷的粮食,你在南风馆里听曲。赵崇光在朝上弹劾你的巡抚,你把人骂回去,转头派丞相去赈灾,而你!连夜就去找乐子。”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不高:“皇帝,你是觉得这天底下的事,都有丞相替你兜着,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
萧珩垂着眼,没有接话。
“也是。丞相确实替你兜了不少事。从你登基到现在,哪件事不是他在替你撑着?打仗是他,治国是他,连你胡闹留下的烂摊子都是他在收拾。”她的目光从萧珩脸上慢慢扫过,如果目光有实感,那么萧珩现在就在遭受凌迟。
萧珩的眼睫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太后又捻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哀家听说,你今儿叫他为你穿衣?你还真是好大的架子!”
殿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萧珩终于抬起眼,对上太后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慵懒风流,只有一片安静。
“母后,您总觉得我与义父不够亲厚,我这不是与义父亲近亲近吗?”
“亲近?”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倒像是一种极深的厌恶。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皇帝,本宫不管你今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爱去南风馆,爱听曲,爱找乐子,那是你的事。”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可你要记住一件事。”
萧珩抬眼。
太后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无论你再怎么混账,你的主意永远不要打到丞相身上。”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母后教训的是,”他说,声音平静,“儿臣记下了。”
太后看了他许久。
“退下吧。”她终于说,重新拿起佛珠,闭上眼睛,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萧珩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月光洒了一身。
萧珩沿着宫道往回走,冬枣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走过御花园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冬枣。”
“小的在。”
萧珩看着园子里那株最大的桃树。夜色里看不清花,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的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丞相出发了吗?”
冬枣一愣:“回陛下,丞相酉时三刻就动身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京城地界。”
“永远不要把主意打在丞相身上?”萧珩喃喃道,“我偏要一身清正磊落的丞相身上出现我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污点。”
“冬枣。”
“小的在。”
“你说,母后为什么不让朕打丞相的主意?”
这……冬枣怎么敢回答?
冬枣俯跪在地。
丞相这么多年了还没有成家,府中亦无女眷,难道……
丞相曾经坦言自己心中已有心上人,只等寻觅良机便会与她成亲。
难道……这个心上人是太后?
也是,丞相这样清贵正直的人,有谁会不喜欢呢?
至于太后,虽然脾气差了点,但是保养得好,加之她一向对丞相尊敬有加,难道是因为两人早已暗通款曲,只是苦于礼乐宫规,不敢造次。
这不行,这两个人要是勾搭在一起,就没有他的好日子过了,他随时就会小命呜呼。
萧珩忽然笑了。
“母后不让朕打丞相的主意,”他慢悠悠地说,“那朕偏要打。”
他蹲下/身,“你说,要是丞相的心上人真是母后……朕把丞相抢过来,母后是不是就没了倚仗?”
冬枣抖得更厉害了。
萧珩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冷冷望着慈宁宫的方向。
“查。给朕查清楚。丞相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私下见过太后。”
他转身大步离去,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若有,朕倒是很期待……这二人反目的场景哈哈哈。”
已经十章了,门可罗雀呀 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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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