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是大皇子,但是生母是个地位卑微的宫女,普天之下,帝王的恩宠,谁能拒绝,谁敢拒绝?
坊间话本中总说什么母凭子贵,但实则是子凭母贵。
卑贱的小宫女十月怀胎生下了儿子之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重重宫墙之中,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这毕竟是荣乾帝的第一个儿子,去母留子之后荣乾帝为他选择了一个母亲。
慧嫔。
慧嫔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她算是宫中的老人了,膝下没有子女,荣乾帝令其抚养大皇子,是恩赏。
萧珩过了半个愉快的童年,那时候慧嫔真的将他视若己出。萧珩早慧,十分聪明,有过目不忘之本领,慧嫔多次向荣乾帝谈起这件事,荣乾帝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最近皇后为他诞下了嫡子,二皇子萧琥。
在萧珩八岁那年,慧嫔有孕,生下了三皇子萧璐。
从此,许多东西在慢慢发生改变。
那天夜里冷得出奇,他缩在偏殿的床上,听着隔壁殿里幼弟的啼哭声和母妃的哄睡声,一声比一声刺耳。
他已经十岁了,早就过了会被哭声吵得睡不着的年纪,可那天晚上他就是睡不着。
然后他出了门。没有告诉任何人,裹了一件薄棉袍,从偏殿后门溜了出去。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想着母妃看他的眼神,想着明天、后天、明年,他还能不能活着。
然后他摔了。
御花园里那条石子路被雪盖住了,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倒。后脑勺撞在路边的石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打翻了一盆浆糊,所有的念头都糊在一起,搅不动,也理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人事不省。
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说是伤了头,能不能好全要看造化。母妃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妆被泪水模糊。
后来他听见母妃在外面和嬷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真傻了才好,傻了就翻不出什么浪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想,那就傻吧。
后来的日子,他学会了傻笑。见人就笑,那种没心没肺的、什么都听不懂的、流着口水的笑。他学会了发呆,对着墙壁、对着花、对着饭菜,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学会了说傻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太医来诊脉,他抓着太医的袖子傻笑,去扯太医的胡子。嬷嬷来喂药,他打翻了碗,笑得前仰后合。
母妃试探了他几回。有一回让人在他饭里掺了辣椒,辣得他眼泪直流,他一边哭一边笑,把碗扣在自己头上。有一回让人在他门外放鞭炮,他吓得钻到床底下,半天不肯出来。后来母妃不试了。看他的眼神从心疼变成了如释重负,又从如释重负变成了无视。
萧珩觉得这样很好,他只是想活着而已。
太医说他的脑子时好时坏,有时候清明,有时候糊涂。这话半真半假。
他的脑子好得很。
元庆八年,他十八岁。
荣乾帝病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后宫,所有人都知道,日子不多了。萧珩蹲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那棵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丑得很。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枯枝,在地上戳来戳去。
他在等待。
元庆九年,春。
萧珩蹲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手里攥着一枝桃花,往土里戳。
他已经蹲了半个时辰了。膝盖发麻,小腿酸胀,后脑勺那道旧伤隐隐作痛。可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就错过了那个人。
半月前,他花光了所有积蓄。
洒扫的小太监、膳房的杂役、宫门口的值守卫士……一层一层递进去,最后到那个为谢和引路的小太监手里。小太监收了银子,拍着胸脯说,殿下放心,谢将军入宫觐见,必经这条宫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赌这一把。他只知道,荣乾帝要不行了。
荣乾帝只有三个儿子,大皇子萧珩,二皇子萧琥,三皇子萧璐。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母族,没有妻族,没有宠爱,没有势力。他的兄弟们继位了,他还有命活吗?
近来他总是听说谢和。
谢和,荣乾帝的义弟。刚直不阿,不结党,不营私,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这样的人,在这个时候带兵回京,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一个傻子皇子能拿出什么来换一个将军的庇护。
他只有一张脸。宫里很多人都用那种眼神看过他的脸。
可是……谢和也会这样吗?
他打听过,谢和身边干干净净,没有姬妾,没有娈宠,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桃花枝戳进土里,又拔出来。戳进去,又拔出来。他的手指被泥土染黑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穿着母妃给他做的那件玄黑锦袍。半旧锦袍是好的,可他故意把它弄得皱巴巴的,领口微敞,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对着御花园的池塘练了很久。歪头的角度,笑的方式,说话的语气。太天真了不行,会让人觉得假。太傻了不行,会让人觉得恶心。要恰到好处,让人产生怜悯之心。
他把那枝桃花戳进土里,闭上眼睛,把那句练了无数遍的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埋进去,明年就能长出好多桃花啦。”
他听见脚步声了。
很远,很轻,不疾不徐。他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他低下头,继续拿桃花枝戳土,手指微微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脚步声停了。
萧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那人身上。他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青灰色大氅,风尘仆仆,满身霜色。腰悬长剑,剑鞘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他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站在桃花树下,像一柄刚从战场上收回来的刀。
萧珩的第一反应是谢和居然长成这般容色,他对自己的相貌难得的不自信起来。
他在宫里见过很多武将,五大三粗,虎背熊腰,说话像打雷。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凌厉,是那种刀削斧凿的英气。可偏偏看上去很温和,是一种骨子里的、天生的温润,像是山间的清泉,不急不缓。
萧珩对上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这宫里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宫里人的眼睛,要么是算计,要么是贪婪,要么是冷漠,要么是厌恶。
可这个人的眼睛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欣赏,还有五分防备与敌意。
这是萧珩没有想到的。
萧珩忽然有些慌。他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在这一刻全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的轻了很多:“你是新来的侍卫?”
不对。他应该先笑。他应该先笑,再说话。他慌乱地扯出一个笑来,也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样子的。
谢和站在不远处,没有回答。
萧珩歪着头,目光从那人脸上的风尘扫到腰间的佩剑,又从佩剑扫回他的眉眼。他看见那人眉骨的弧度,看见那人鼻梁上的细汗,看见那人下颌绷紧的线条。他看见那人喉结动了动。
“生得这样好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傻气,又带着一点认真的困惑,“我怎的从没见过?”
谢和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萧珩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喘不过气,他低下头,继续拿桃花枝戳土,嘴里念念有词:“埋进去,明年就能长出好多桃花啦。”
他明明准备好了的。他练了那么多遍,想了那么多天,花了那么多银子。他应该游刃有余,应该恰到好处,应该让这个人对他心软。
“你是谁?”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
“我?”萧珩眨眨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狡黠,“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