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折辱

谢和一言不发地走了。

荣乾帝已经七天没有上朝了。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班值守,药渣一筐一筐地往外抬,整个寝殿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谢和守在寝殿外。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腰悬长剑,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一夜,阖眼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奉皇命带来的兵马驻扎在天都,谢和只带了十八名亲卫入宫。

消息传遍后宫的速度比风还快。慧嫔遣了嬷嬷来问安,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来送了一回汤羹,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德妃都派人来探听虚实。谢和一律客客气气地回了,滴水不漏。

萧珩躲在偏殿里,听着冬枣打探回来的消息,心里七上八下。

萧珩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在命运的审判降落之前,他决定最后为自己搏一搏。

“冬枣,”他喊了一声,“去烧水。”

冬枣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殿下要沐浴?”

“嗯。”

冬枣愣了一下。这个时辰沐浴?可他不敢问,麻溜地去烧水了。

萧珩坐在浴桶里,热水没过胸口,蒸得他脸颊泛着薄薄的绯红。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白净,年轻,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昳丽。

这是他仅有的东西,他要把这个押在谢和身上。

他没得选。

从浴桶里出来,他擦干身体,换了一身单衣。单衣是月白色的,薄薄一层,领口微敞。他没有束发,墨发散落在肩侧,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他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人的面孔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眼尾微微上挑,唇色被热气蒸得比平日更红润一些。

谢和住在先帝寝殿偏殿的一间厢房里。

他赤着脚走在宫道上,石板冰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的单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轮廓。他没有点灯,也没有打伞,月光照在他身上,照见他长长的影子。

厢房门口守着两个亲卫。见了萧珩,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他。

“殿下,将军已经歇下了。”

萧珩看着那只拦在面前的手,没有停步。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亲卫的手僵在半空,不敢真的碰到他。

“让开。”他说。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可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不是命令,是一种理所当然。他是皇子,哪怕是个傻子皇子,他也是皇子。

屋内长久沉默,似是默许。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萧珩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在做什么?大半夜的,穿着单衣,赤着脚,跑到一个男人房里来。

干什么?他这么臭不要脸吗?等会儿被扔出去了怎么办?被一剑斩杀了怎么办?!

他的背后空无一人,这就是他的处境,他的悲哀,什么都要自己争取。

谢和没有睡着,他坐在床上,屋内没有点灯看不清他的神色。

萧珩张了张嘴,想喊谢将军,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诡异的安静。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和的身影,手心全是汗。他该说什么?他该做什么?话本里那些勾引人的桥段,他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谢将军。”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得像蚊子哼。

谢和没有动。

萧珩的手指在身侧绞着衣摆,把那块月白的布料拧得皱巴巴的。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想了又想,最后憋出一句:“你还没睡?”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蠢问题。

萧珩的脸烧得厉害。他觉得自己蠢透了。他千里迢迢跑过来,赤着脚,穿着单衣,就为了问人家一句你还没睡?

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离谢和只有一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谢将军,”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你看看我。”

谢和还是没有动。他的肩背绷得更紧了,像一张快要拉断的弓。

萧珩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任何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委屈,是赌气,还是一种破罐破摔的不管不顾。他终于走到谢和面前,蹲下身子,仰着头看他。

窗外月色正好。隐约可见深邃的五官,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凌厉。

他闭着眼睛,呼吸沉重。

萧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谢和会推开他,会骂他,会叫人把他拖出去。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你闭着眼睛做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是什么脏东西吗?他不过是为了活着,有这么不堪入目吗?

“你不敢看我?”他问,声音很轻。

谢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珩伸出手,去碰他的脸。他的手指刚触到谢和的面颊,谢和就像被烫到一样,身体向后倾,躲开了。

萧珩的手僵在半空。

萧珩把手收回来,垂下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自己在勾引人,可人家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白长了这么一张脸,连勾引人都不会。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他问。

“殿下,”谢和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该来这里。”

“我知道我不该来。”他说,“可我没地方去了。”

“还请将军怜惜。”

他终于想起来话本里的动作。

他将手放在谢和的上面,隔着布料摩挲,一点点胀大。

萧珩卖力地动作。

谢和始终坐定,忍得艰难。

他才从战场下来,披星戴月地赶回天都,身上的血腥杀伐之气还未消散。

将军是决策者,不能有私情私心,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战友的死亡、战争的失败。

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和坚定,永远不能被动摇,什么诱惑都要拒之门外,什么东西能够动摇他,他就要弄死那个东西。

谢和的手轻抚在萧珩的发丝,萧珩身体一僵,随即像受到鼓励一般,而下一刻,谢和的话却叫他如坠冰窟。

谢和道:“大殿下,你不用如此,须知过犹不及。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吧。你是皇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天威,不能如此折辱自己。”

折辱。竟是折辱!

萧珩逃似的走了。

谢和注视自己的双手,疑惑为何放过了这个乱他心神的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拜相
连载中夏森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