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立后

永光七年四月十二,晨雾未散,紫宸殿早朝已然开仪。

萧珩斜倚在雕龙金銮椅上,冕旒垂落的珠串层层叠叠,掩去了他大半容颜,仅露出一截线条清绝的下颌。

昨夜他宿在偏殿,辗转难眠,抱着酒坛酣饮至夜半,眼下凝着浓浓的青黛色,面色泛着酒后的虚浮潮红,周身裹着散不去的酒气,哪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剩满身浪荡子的慵懒颓靡。

沈昭被他拉着喝了一宿的酒。

这个蠢货,喝到一半哇哇大哭,抱着他就喊义父。

分明是想念丞相了,可是丞相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又傲娇不肯说,各种做作。

沈昭静立御座侧后方,双手捧着叠放齐整的奏折,眉头紧蹙,目光如寒星般掠过阶下文武百官,将殿内异样的静谧尽收眼底。

今日的朝堂,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压抑的沉寂。丞相之位悬空,文官班首的位置空空如也,仿若心头被剜去一块,硬生生扯出几分萧索与不安,更衬得御座上的帝王,愈发荒唐散漫。

须臾,御史台一列中,须发尽白的老御史迈步出列,手中笏板端平,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彻殿宇:“臣有本奏。”

萧珩依旧未动,珠串后的眼眸半阖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冕旒珠串,周身散发出的不是倦怠,而是全然的不耐烦,仿佛这早朝于他而言,不过是场无趣的闹剧。

“陛下年已弱冠,春秋正盛,可中宫之位久悬,后宫无主,国祚亦无储君,臣恳请陛下择选名门闺秀,册立皇后,以安宗庙社稷,稳朝野人心!”老御史字字铿锵,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恳切,额头已隐隐泛起青筋。

见帝座上之人毫无回应,老御史又往前趋步半步,笏板微扬,声调更沉,近乎泣血:“陛下!先帝十九岁便已诞下皇长子,如今陛下已至弱冠之年,六宫却无一位册封嫔妃,整日流连市井酒肆,臣等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国不可无母仪天下之主,家不可无持家掌事之妇,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立中宫!”

这番话落,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萧珩这才缓缓抬了抬手,修长指尖胡乱拨开眼前晃动的冕旒珠串,一双含情桃花眼徐徐展露,眸底漾着醉后的散漫笑意,毫无帝王庄重。他的目光先落在老御史身上,扫了扫满殿噤声的大臣,忽而歪头看向武官队列,顿了片刻,才轻启薄唇,语气轻佻至极。

“立后?”他将珠串拨回原位,声音慵懒散漫,带着酒后的含糊,全然不顾朝堂礼制,“朕连倾心之人都未曾遇见,立谁为后?总不能随便拉个人凑数吧。”

一语既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怔,脸色纷纷发白。这话未免太过随性轻慢,甚至荒唐无度,可端坐龙椅者是九五之尊,君无戏言,满朝文武纵有腹诽,也无人敢出言驳斥,只觉心头阵阵发慌。

见状,吏部尚书连忙出列解围,他深谙帝心荒唐,不愿与天子硬碰,只躬身道:“陛下,臣已遴选数位世家闺秀,整理成册,皆是品貌才德双全的名门贵女,还请陛下御览,从中择选合意之人。”

言罢,内侍将闺秀名录呈至御案,萧珩随手接过,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着,目光扫过几行,连看都未细看,便随手将册子扔在一旁,锦帛册子摔在御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些闺阁女子,娇滴滴的没甚意思,朕喜欢刺激。”萧珩撇了撇嘴,醉眼扫过阶下群臣,忽而目光一顿,落在站在文官列中的礼部侍郎身上,那侍郎年近三旬,容貌周正,素来端方守礼,被帝王这么一盯,瞬间僵在原地,冷汗浸湿了朝服。

萧珩指尖轻点御案,笑意愈发轻佻荒唐,扬声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大殿:“既然诸位爱卿非要朕立后,那不如就选他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群臣惊得目瞪口呆,纷纷侧目看向那礼部侍郎,老御史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银须乱颤,险些当场昏厥。

那礼部侍郎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求饶:“陛下!臣、臣是男子,万万不可啊!陛下三思,这不合礼制,有损国体啊!”

萧珩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反倒笑得更欢,桃花眼弯起,满是戏谑:“礼制?朕便是礼制。朕瞧着你模样周正,看着还算顺眼,娶你做皇后,倒也新鲜。”

吏部尚书脸色骤变,连忙跪地叩首,声音发颤:“陛下!万万不可啊!立后乃国之根本,需循祖制、合礼法,男子为后,亘古未有,定会惹天下人耻笑,动摇国本啊!”

一时间,满朝文武纷纷跪地,齐声劝谏,哭声、劝声交织在一起,紫宸殿乱作一团。赵崇光垂手而立,面色平淡无波,三角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阴鸷,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帝王荒唐至此,正是他筹谋的绝佳时机。

萧珩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脸上笑意淡去,染上几分不耐,挥了挥手,语气蛮横又任性:“罢了罢了,吵得朕头疼。既然你们都不愿意,那这后位便空着,谁也别再提。”

老御史强撑着身子,再度厉声进谏,声音嘶哑:“陛下!立后乃国之根本,关乎江山传承,岂能如此轻慢随意!这般荒唐行径,置祖宗基业于何地,置天下苍生于何地!”

“朕说了,不立就不立。”萧珩的声音依旧慵懒,可尾音里却染上戾气,桃花眼底满是不耐,“朕的婚事,朕说了算,诸位爱卿何必如此操持,越俎代庖?再敢多言,全都拖下去杖责!”

话音落,他骤然起身,冕旒珠串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全然不顾满朝混乱,扬声喝道:“退朝!”

金纹龙袍袖角一挥,萧珩转身便往后殿走去,身姿歪斜,步履带着酒后的虚浮,丝毫未将满殿朝臣的忧心与僵持放在眼里,嘴里还嘟囔着要回宫取酒,再去南风馆听曲。

群臣面面相觑,束手无策,皆是满面愁容。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赵崇光面色沉静地转身离场,步履平稳,眼底的算计愈发浓烈。

退朝后,御书房内暖意融融,却弥漫着压抑又荒唐的气息。

萧珩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半坛未喝完的美酒,时不时灌上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龙袍,全然没有帝王模样。小太监冬枣侍立在侧,端着醒酒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

“那群老顽固,真是扫兴。”萧珩咂了咂嘴,醉眼惺忪,“立个后还要管东管西,朕偏不遂他们的意。”

冬枣小心翼翼地抬眼,斟酌着开口:“陛下,醒酒汤凉了,您喝点暖暖身子吧,方才朝堂上那般说辞,传出去怕是……”

“怕什么?”萧珩抬手打断他,将酒坛往榻边一放,直起身来,眉眼间满是浪荡不羁,“备轿,朕出宫。”

冬枣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微微发颤,连忙劝道:“陛下,您刚在朝堂闹了那般大事,此刻万万不可出宫啊,若是再去南风馆,朝臣们定会闹得更凶!”

“南风馆。”萧珩已然迈步向外走去,散漫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昨日那柳是如,琴艺倒是不俗,酿的果酒也好喝,朕去听曲饮酒,谁也拦不住。”

冬枣心中惶恐,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快步跟上,心中暗自叫苦,只觉这位陛下,当真是荒唐到了极致。

彼时赵崇光正伏案写信,笔尖骤然一顿,浓墨滴落,在素笺上晕开一团刺眼的墨迹。他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揉作一团,随手丢进身旁的炭火盆,看着猩红火舌将纸团吞噬,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竟荒唐至此?”他沉声问道,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与得意。

“是,陛下退朝后更是未带护卫,只带了冬枣公公一人,大摇大摆去了南风馆。”下人躬身回禀,不敢有丝毫隐瞒。

赵崇光沉默片刻,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容落在他阴鸷的眉眼间,显得格外阴冷可怖:“好,好得很,这般昏庸荒唐的帝王,留着何用。”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晦涩的天色,指尖缓缓敲击着窗棂:“去给太后宫里的人递个消息,再去御史台透个风,让那群老臣好好闹一闹。”

下人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你以为凭着一身荒唐,便能避过立后之事?”赵崇光低声呢喃,声音被窗外的风声吞没,眼底杀意渐浓,“如今丞相离京,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护得住你这昏君!”

慈宁宫佛堂内香烟缭绕,青烟袅袅升腾。太后端坐蒲团之上,手中捻着佛珠,眉眼低垂,神色肃穆,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

春兰立在殿门处,将早朝立后之争、陛下戏言娶臣、又赴南风馆之事,一五一十地细细禀报,声音越说越低。

说到萧珩要娶礼部侍郎为后时,太后捻珠的手指骤然收紧,佛珠勒得掌心生疼,佛珠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太后的声音不再平淡,透着压抑的怒火与痛心,“先帝怎会留下这么个不肖子!”

“是,”春兰压低声音,浑身发颤,“赵大人那边特意传了消息,说陛下身边仅带了一名内侍,并无护卫随行,在南风馆饮酒作乐,彻夜不归,丝毫没有回宫的意思。”

太后未曾答话,依旧缓缓捻着佛珠,一颗,又一颗,节奏急促,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怒与焦躁。佛堂内静谧无声,唯有香灰轻轻坠落的细响,清晰可闻,衬得太后的怒意愈发浓重。

“丞相如今到了何处?”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满是无力。

春兰微微一怔,连忙回禀:“回太后,丞相昨日已行至青州地界,按行程推算,今日理应抵达淮安了。”

太后轻点颔首,再无言语,重新闭上双眼。

“派人暗中跟着,”太后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决绝,“护好陛下的安危,莫让他出半点差错,再派人去南风馆,务必把陛下劝回宫!”

“先帝啊,你看看你选的好儿子,这般荒唐误国,这江山,要亡在他手里了……”她低声自语,话语消散在青烟之中,无人听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拜相
连载中夏森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