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和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未这样累过。
倒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更艰苦的时日。早年戍边,七日七夜连营鏖战,刀刃都卷了口,他照样能撑着长枪立在城头,看日出染红三百里尸骸。
那时候年轻,骨头里都是铁,觉着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要用肩膀扛过去的事。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他是丞相,不是将军。丞相扛的不是刀,是账册、是奏报、是流民手里干瘪的粥碗、是堤坝下被水泡软的每一寸土。
这些东西比刀剑更沉,因为它们压的不是肩膀,是心。
江淮赈灾,说来不过是两个字,落到地上却是千千万万条命。
白日里要巡堤、要开仓、要核查灾情、要应付当地官员那些绵里藏针的笑脸和试探。晚上回到行馆,还要就着烛火一封一封地批阅从各处递上来的公文,字迹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纸页,看得久了,眼前便一阵一阵地发花。
今日尤其累。
一大早便去了临淮县,那里的堤坝裂了三丈长的口子,当地县令却在上报的文书里却对此只字不提。
谢和站在那裂缝前看了许久,回头看了那县令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县令的脸便白了。
后来他又去了几个村子,看了几处粥棚。粥棚里的粥稠得能立住筷子,这是他在出发前便严令规定的,粥必须浓稠,谁敢克扣一粒米,他拿谁的脑袋来填。
底下的官员不敢怠慢,粥倒是好的,可排队领粥的人却比预期少了三成。
谢和觉得不对。
他让手下去查,查出来的结果让他沉默了很久,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粥棚来。有些人饿得太久,走不了路了。
有些人已经死了,死在城外的破庙里,死在南下的官道旁,死在逃荒的路上,怀里还揣着半块啃不动的树皮。
他挨家挨户地走,走了一整天。
泥泞的路,漏雨的棚,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和孩子。有一个小姑娘,大约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蹲在门槛后面看他。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像话,里面装着一种谢和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乞求,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空洞与麻木。
谢和在边疆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被敌骑洗劫后的村庄里,侥幸活下来的人,眼睛里就是这样的光。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干粮递给她。小姑娘没有接,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用很小的声音说:“你是大官吗?”
谢和说:“是。”
小姑娘说:“那你能让我娘活过来吗?”
谢和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了。
回到行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随从端来了晚饭,是当地官员精心准备的,一桌精致的菜肴,一壶温好的酒,伴随着美人歌舞。
谢和白了一眼,只让人留了一碗白粥,其余的都撤下去。
“不要把心思放在如何讨好我,你们当的是父母官,要想着百姓。”谢和神色淡淡,满脸疲惫。
他喝了粥,觉得胃里暖了一些,但身上的疲惫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肩膀在疼,膝盖在疼,后脑勺也隐隐地胀痛。这些旧伤都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每逢劳累过度便要发作,像是在提醒他,他也只是一个血肉之躯,不是什么铁打的人。
他大概是老了,怎么如此力不从心?
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按了按眉心。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单薄。
外面好像下起了雨。他听见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江淮的雨和天都的不同,天都的雨是急的、烈的,来去如风;江淮的雨却是缠绵的、黏腻的,下起来没完没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泡软。
他慢慢地躺下去。
床板很硬,起码比不得他在丞相府的床,被褥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需要躺下来,只要闭上眼睛,站着也能睡着。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在最后一丝灯油里挣扎着,忽明忽暗。
他想到今天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她那双空洞的、大大的眼睛,她说那你能让我娘活过来吗。
他眼睛好痛苦,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他想到那些裂缝的堤坝,想到那些被克扣的赈粮,想到那些欺上媚下的官员。
他都知道,每一桩每一件,他都记在心里。
只是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他需要先稳住局面,先把灾民安顿好,先把堤坝修好,然后,一个一个地算账。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那双已经浑浊了的眼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里。
“谢和……朕把这个江山,托付给你了。”
他想起自己跪在龙榻前,说:“臣必不负陛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重得像一座山,压了他整整七年。
萧珩。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便觉得太阳穴又隐隐地痛了起来。这个皇帝,这个他亲手推上龙椅的皇帝,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谢和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推荐的是别人,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问题他想了几次便不再想了。因为答案他很清楚,不会有别人。
先帝的儿子里,二皇子萧琥倒是聪慧,可他的生母是皇后,外戚势大,若立他为帝,他谢和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也未尝不可数控,外戚独大,动乱朝局。
三皇子萧璐非嫡非长最为年幼,不提也罢。
只有萧珩。
只有这个生母早逝、养母离心、背后空无一人的大皇子,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至今难说自己当初有没有私心。
或者说他的私心到底是什么?
谢和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圣人,他的决策动作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产物。
他力排众议推荐大皇子究竟是因为他想要保自己高官厚禄、富贵荣华,还是因为色迷心窍、动了不敢有的妄念?
谢和闭上眼睛,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地没入水中。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急促的、刻意压低了但仍然能听出慌乱的脚步声,是郑七的脚步,他认得。郑七跟了他十几年,从军中跟到朝堂,走路的速度和节奏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这种步速意味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