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猛地从沉眠的边缘被拽回来,像一条鱼被钩子从水底硬生生地拖出水面。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是三声极轻的叩门。
“丞相。”郑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微微发颤。
谢和睁开了眼睛。
头顶的房梁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笼罩着他。他盯着那些阴影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坐起身来。
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泡在了酸水里,又胀又疼。他没有理会,只是伸手拢了拢衣襟,声音平稳得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
“进来。”
门被推开了。郑七走进来,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用的是极细密的火漆,上面压着一枚只有天都相府才会使用的暗记。
谢和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伸手去接。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飞鸽传书,加了三道急令。”郑七顿了顿,“天都那边……出事了。”
谢和接过信,用指甲挑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谢和看完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张信纸,微微低着头。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而难以捉摸。
“丞相……”郑七小心翼翼地开口。
谢和忽然笑了一下。
他跟了谢和十几年,太了解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谢和很少笑,他在人前永远是那副温和端方的样子,说话不急不缓,待人彬彬有礼,像一块被水磨得圆润的玉石,触手生温。
“立后。”谢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杯茶的滋味,“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礼部侍郎周廷玉说,朕瞧着你还算顺眼,娶你做皇后,倒也新鲜。”
他把信纸折起来,动作依然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文。折好了,放在膝上,用掌心轻轻地压了压。
“周廷玉。”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正四品礼部侍郎,年二十九,家中已有正妻,育有一子一女。此人我见过,端方守礼,谨言慎行,在礼部任上四年,从未出过差错。”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倒像是在品评一道菜的火候。郑七站在一旁,手心已经全是汗。
“陛下说这话的时候,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老御史险些昏厥,周廷玉当场叩首求饶,额头都磕出了血。”谢和慢慢地复述着信中的内容,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而陛下只是笑,说朕便是礼制。”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窗外的黑暗。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窗外的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然后他就走了。拂袖而去,身姿歪斜,步履虚浮,嘴里嘟囔着要回宫取酒,再去南风馆听曲。”
谢和把最后这句话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里面藏着的、深不见底的荒唐。
郑七低着头,不敢接话。
“南风馆。”谢和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一位朝廷命官说要立为皇后,然后转身去了南风馆。”
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拍案而起,甚至没有任何愤怒的迹象。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温柔的语调,把事实复述了一遍。
“丞相……”郑七艰难地开口,“还有一件事。”
谢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说下去。
“太后那边……有动静了。”
谢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说。”
“据天都传来的消息,朝会之后,太后召见了镇国公府的人。不是在慈宁宫中,而是让身边的李嬷嬷连夜去了镇国公府,走的是角门,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翌日,镇国公府便有人出了城,往皇陵的方向去了。”
谢和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淡漠的平静。
“萧琥在皇陵守了多久了?”
“回丞相,六年零四个月。”
“还有呢?”谢和问,“天都那边,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
郑七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天都留守的赵大人传来的。他说……自从丞相离都之后,朝中有些人的心思便开始活泛了。不只是立后一事。兵部侍郎孙茂才近日与安南侯府往来密切,工部那边有人在查黄河治理的旧账,甚至连御史台……”
“御史台怎么了?”
“御史台有人上了密折,弹劾您在江淮赈灾期间,擅权越矩,不报而行。”
谢和笑了。
“擅权越矩。”谢和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分量,“我离京之前,陛下亲口许我临机专断,不必事事请旨。这才几天?他们就忘了?”
“那些人……怕是故意的。”郑七低声道,“丞相不在天都,他们便觉得……”
“便觉得天塌不下来?”谢和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诮,“便觉得可以趁我不在,把该翻的账翻了,该动的人动了,该立的皇后立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烛火跳了一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但郑七知道那绝不是温柔。
谢和的手很白,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这是一双曾经握过缰绳、握过长枪、握过虎符的手。后来他卸了甲,做了丞相,这双手便开始握笔、握奏折、握玉玺。但手还是那双手,骨节没有变软,力道没有变小,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页的瞬间,纸面微微卷曲,墨迹在火焰中变红、变黑、最后化为一缕青烟。他捏着纸的一角,看着火慢慢地吞噬掉每一个字。
“回信。”他说。
郑七立刻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小块绢帛,半跪在地上,准备记录。
谢和沉默了很久。久到郑七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第一,”谢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告诉赵明远,盯住周廷玉。周廷玉的所有往来书信、所有访客、所有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部记录下来。他的妻子、子女也是。此人被陛下当众羞辱,恐会生怨,恐会为人所利用。”
郑七飞快地记着,炭笔在绢帛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二,加派人手,盯死镇国公府每一个进出的人。”
“是。”
“第三,”谢和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查一下,陛下最近常去的那家南风馆,里面都有些什么人,是谁在背后经营。”
郑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记录,没有抬头。
“第四,”谢和说,“给萧珩带一句话。”
郑七的手停了一下。
萧珩,陛下的名讳,谢和很少这样直呼。
“丞相请说。”
谢和微微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黑暗。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窗外的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就问他,陛下如今是将三纲五常都抛干净了吗?”
郑七等着。但谢和没有再说下去。
就这样?郑七几乎要问出口了。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雷霆之怒,没有疾言厉色,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谢和摆了摆手:“去吧。”
郑七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和坐在床沿上没有动。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醒。那些疲惫像是被一把火烧掉了,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灰烬下面隐隐约约的、暗红色的余烬。
立后。
谢和把这个词又念了一遍。他当然不反对立后。萧珩是皇帝,皇帝需要有皇后,需要有子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甚至已经物色好了几个合适的人选,家世不能太高,以免外戚坐大;品性要好,能在某种程度上规劝萧珩;年纪要合适,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
但现在,萧珩在他不在的时候,在朝堂上,当着所有大臣的面,随手指了一个人。
如此羞辱朝廷重臣,岂不令天下人心寒?!
谢和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皇帝欲立男子为后,会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风浪。太后会怎么利用这件事,那些本就心怀不轨的臣子会怎么借题发挥,远在皇陵的萧琥又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酒好不好喝,曲子好不好听,南风馆里的伶人长得是否合他的心意。他在乎的是那顶冕旒戴在头上太重、朝服穿在身上太闷、早朝起得太早耽误了他睡觉。
他大概觉得,只要谢和不在,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谢和闭上眼睛。
“萧珩。”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最好……只是不懂事。”
而在千里之外的天都,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大概正为自己终于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而得意扬扬。
他大概觉得,没有了谢和的管束,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大概觉得,立一个男子为后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说了就说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他大概觉得,谢和不会真的生气。
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