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师

沈昭怒了。

沈昭把书房的门摔得震天响,木框震得窗纸上的海棠花影簌簌乱颤。

案上摊着半部《论语》,墨汁还凝在“君使臣以礼”那一句,墨迹洇开,像极了他此刻翻涌的血气。

他盯着那行字,指节攥得发白,指腹磨得生疼。

从前奉为圭臬的圣人之言,如今在那位帝王的荒唐面前,竟是狗屁不如。

他是谢和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从经史子集到兵书战策,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老师总说“为臣者当守正道,辅明君以安天下”。他信了,来到天都,以为能跟着老师匡扶社稷,护这大衍江山安稳。

可他守的是什么君?

沈昭本人是个古板,将古代先贤圣人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对待家国大事更是胆战心惊半分不敢懈怠。

他贫瘠的想象力从未突破这个书本与圣贤的边缘,边关的历练让他增长了力量与勇气,拥有更多信心来捍卫心中大道。

他从未想到,一国之君,竟然可以混账至此!真是岂有此理!真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真是他此前孤陋寡闻了!!!

他逐渐懂得了老师不让他入仕途的良苦用心,遇到这么一个君主,他真的害怕自己哪一天怒向胆边生,一个笏板给狗皇帝砸过去,一板子送他赴云端。

一个帝王,丝毫没有希望的样子,天天衣衫不整,沾花惹草,在朝堂之上瞌睡连天,鬼迷日眼,既不勤政,也不爱民,天天就想着裤子下边那档子事儿。还他妈是个口嗨!

啊啊啊啊啊!

终于,在萧珩朝堂上信手一指言说要娶朝廷大员为皇后之时,沈昭的耐心终于告罄。

“老子不伺候了!”

沈昭撂担子不干了,他猛地扯下头上的冠帽,狠狠摔在地上。他不再管什么君臣之礼,不再管什么圣人教诲,不再管天都的风风雨雨——他要走,去江淮,去找他的老师。

那里有被春汛冲毁的田亩,有流离失所的百姓,有老师正顶着风雨赈灾。那里才是正道,才是他该去的地方,才是能让他心安的地方。

而不是在这金碧辉煌的鬼地方,哄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混账帝王。

他翻出压在箱底的劲装,墨色的布料上还留着边关风沙的痕迹。他将刀剑佩在腰间,动作利落地把沉甸甸的银钱塞进褡裢。

没有告假,没有留书,甚至没有跟任何人言说。

他牵着马站在宫门前,最后望了一眼天都的宫城。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极了那位帝王昳丽却荒唐的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驾!”

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骏马长嘶一声,扬蹄奔出。

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一路尘土,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暮色里。

沈昭不声不响地走了,没有回头。

*

十天后。

正是午后,日头毒得很。官道两边的柳树垂着头,叶子卷成细条,蔫蔫的,像是被太阳烤干了最后一滴水分。

沈昭站在树荫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皮囊的腥气。

他喝了两口,把水囊递到马嘴边,马低头舔了几口,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水沫子。

他擦了擦脸,靠着树干坐下来。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商贩,背着包袱的流民。

有一个老汉赶着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鼓囊囊的麻袋,走得慢吞吞的。沈昭看了一眼,麻袋口露出几棵干枯的菜叶子,底下大概是粮食。老汉的脸上全是褶子,晒得黑红黑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柳条在头顶晃来晃去,扫过他的额头,痒痒的。他伸手拨开,手指碰到柳叶,叶子是烫的。

歇了半个时辰,他重新上马,继续往南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铁匠铺、杂货铺、棺材铺,还有一家客栈。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漆皮掉了一大半。

沈昭在客栈门口下了马,一个小二跑出来,笑嘻嘻地接过缰绳。“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马喂好料。”

“好嘞!”

小二牵着马往后院去了。沈昭走进大堂,大堂里只有三四张桌子,坐着两桌客人。

一桌是两个商贩模样的人,埋头吃饭,不说话。另一桌是一个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沈昭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面,一盘酱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桌的商贩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大堂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淮河大堤又漏了,听说这回漏了好几处。”

“不是朝廷拨了银子修吗?”

“拨了?拨到哪儿去了?反正没修到堤上。我表哥在淮安码头扛包,说大堤上用的都是沙土,手一捏就碎,跟豆腐渣似的。”

“朝廷不是派了钦差过去吗?”

“谁知道呢。天下乌鸦一般黑……”

沈昭听不得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如此诬陷老师,一时气急,和他们吵了起来。

“你看见了吗就在这里乱说!此次朝廷大员乃是当朝宰相!妄议、诽谤朝廷大员,乃是死罪!”

“哈,死罪?为何律法对我等黎民如此苛刻,连说两句都不成了,那当朝国君还要逛清倌立男后,为何还能稳坐高台,享滔天权势,无边富贵?!”青年商贩愤恨不平。

沈昭:“皇帝不是好东西,与宰相何干!”

青年商贩似是没有料到此人如此大胆诡辩,哽了一下,红着脖子道:“那天下谁人不知,当朝宰相乃是皇帝义父,老子还管不了小子吗?”

沈昭:“…………”一时之间我竟无言以对。

沈昭:“那我怎么知道!老子不是在收拾烂摊子吗?”

“…………”你小子很敢说嘛,真是不要命吗?

沈昭自觉失言,拂袖离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脸盆。桌上的蜡烛只剩半截,烛泪凝在桌面上,硬邦邦的,像一块结了痂的伤疤。

沈昭把窗户推开,外面是黑漆漆的院子,角落里堆着几口破缸,缸底积了雨水,映着天上的一弯月亮。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小二还在打瞌睡,趴在柜台上,口水流了一袖子。

沈昭把房钱放在柜台上,自己去后院牵了马,继续往南走。

县衙门口站着两个亲卫。沈昭认得他们的装束,是老师从京里带来的人。

他报了名字,一个亲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说大人在后衙。

沈昭把马缰绳扔给亲卫,大步往后衙走。

后衙很小,只有三间房。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白的一簇一簇,香气浓得发腻。

谢和站在槐树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疤。他正在看一张舆图,舆图铺在石桌上,四角用石子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沈昭看见老师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谢和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凌厉了,颧骨也突了出来,眼窝深陷,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可他的眼睛还是温的,看着沈昭的时候,微微弯了弯。

“来了?”他说。

语气十分平静,丝毫不感到意外。

沈昭站在院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在路上想了三天,想了很多话要对老师说。

他想说老师您辛苦了,想说天都那边乱成了一锅粥,想说那个狗皇帝太不像话了,想说——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现在站在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跪下来,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师,”他说,哇哇大哭,“学生没用,辜负了老师的信任。”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起来。”谢和说。

沈昭没有动。他的额头抵在石板上,石板很凉,凉得他脑子嗡嗡响。他听见老师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起来,”谢和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临琼。”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有一层薄茧。

沈昭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在边关,他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腿软,老师也是这样伸出手,说“起来,临琼。”

谢和道:“天都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想必一路走来,你也有了不同的体悟。治理天下是如此艰难,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卓越的君王,还要一个有条不紊的团队,上传下达,令行禁止。临琼你毕竟还年轻,现在气盛,有些事情难以忍受,这很正常,不妨这段时间你同我一起在地方走走看看,若是你愿意,便在地方锻炼几年吧。”

沈昭:“老师,我们现今的君王并不贤明,您为何还要辅佐于他?”

谢和:“你的意思是,我要取而代之吗?”

沈昭不语,但是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谢和道:“陛下只是还未长大,私德有愧,作风不端,但是继位以来,他并没有大兴土木、滥杀无辜又或是穷兵黩武。他只是没有作为,但也没有乱作为,胡作非为。”

沈昭:“……他都二十五了,还没有长大什么时候长大?”

谢和:“临琼,他长大了,我就老了。”也活不久了。

“老师……”

谢和道:“你路途上想必受了点苦头,正好快到饭点了,老师给你煮碗面条吧,别年纪轻轻就丧个脸,运气都丧没了。”

沈昭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师的背影。青衫在风里微微拂动,肩上的槐花落下来,飘在石板地上。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涩,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槐花。槐花开得太盛了,白花花的一片,看得人眼晕。

“喔。”

太好了,老师亲自煮的面!

……果然难吃。

沈昭腹诽道:“果真是人无完人呐。”他还是将面条吃光了,面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

毕竟是老师煮的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拜相
连载中夏森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