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最近很不得劲。
他歪在榻上,手里攥着一本新搜罗来的话本,翻了两页,扔了。又拿起一本,翻了三页,又扔了。
冬枣在旁边站着,看着话本一本一本地飞出来,在地上摞成一堆。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萧珩把第十八本也扔了,翻身仰面朝天地躺着,盯着帐顶的蟠龙纹,“俗套!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就没有点新鲜的?”
冬枣小心翼翼地说:“陛下,上回您说好看的那本《恨长水》……”
“看过了。看三遍了。”萧珩闭上眼睛。
冬枣不敢说话了。
萧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谢和写的,“静心”两个字。笔力遒劲,筋骨分明,跟那个人一样,看着温润,骨子里硬得像块石头。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越看越烦,又把脸转过来,朝另一边。
他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撑着膝盖,像个没骨头的人似的晃了晃。
“冬枣。”
“小的在。”
“丞相走了多久了?”
冬枣掰着指头算了算:“回陛下,丞相是四月十二走的,今日五月初二,走了二十天了。”
二十天。
“才二十天。”他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怎么跟过了半辈子似的。”
冬枣没听清:“陛下?”
“没什么。”萧珩又躺下去,这回是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个大字。
“冬枣,丞相以前从离开过这么久。”
冬枣的声音低了下去:“陛下您不是一直说……说丞相走了清静,没人管着您看话本了。”
萧珩愣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
谢和走的那天,他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还让冬枣去搜罗了一箱子话本,说是要趁着没人管看个够。
现在那一箱子话本还在,但他一本都不想看了。
“朕有病。”他说。
冬枣吓了一跳:“陛下龙体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朕脑子有病。”萧珩翻了个身,背对着冬枣,“朕就喜欢不痛快。话本在谢和不准看的时候最好看,美人也是谢和最好看……”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冬枣站在后面,一个字都不敢说。
安静得能听见角落水缸那一尾鱼滑动水面细响。
萧珩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传出一句话来:“朕刚才说什么了?”
“陛下说……说美人也是丞相最好看。”冬枣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萧珩猛地坐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句混账话圆回去,可脑子转了半天,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谢和确实最好。
比他相貌更好的没有他有才华,比他有才华的没有他能打,比他能打的没有他位高权重。
谢和天下无敌。
平心而论,萧珩不讨厌谢和。
谢和相貌俊朗,为人清正,洁身自好,风骨磊落,讲道理也略懂武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天都不少闺中娇俏都对丞相芳心暗许。
因为丞相是在优秀,爱上丞相易如反掌。
萧珩之所以一直叛逆,就喜欢和丞相对着干是因为在他登上帝位之前,最脆弱的那段时光,谢和拒绝了他。
“朕的意思是,”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丞相那个人吧,长得确实还行。朕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他也就是中上。中上,你懂吧?”
冬枣拼命点头:“懂,懂,中上。”
“嗯。”萧珩觉得自己圆回来了,心里踏实了一些。他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谢和的脸。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冬枣。”
“小的在。”
“你说,丞相在江淮,吃得惯吗?住得惯吗?那边又是水患又是瘟疫又是盗匪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不会出事吧?”
冬枣连忙说:“陛下放心,丞相带了亲卫,又有地方官员照应,不会有事的。”
“地方官员?”萧珩冷笑了一声,“那些地方官员,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滑。丞相去查他们的账,他们恨不得把丞相吃了。还照应?照应个屁。”
冬枣不敢接话了。
萧珩又翻了个身,觉得很烦躁。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烦躁,像是身上哪里痒,可挠不着。像是心里空了一块,可不知道少了什么。
他坐起来,抓起榻上的话本,翻了几页,又扔了。
“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他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书架前,从书架前走到榻前,又走回去。冬枣的眼珠子跟着他转,转得都快抽筋了。
“陛下,要不……召几位大人来议事?”
“议什么事?议立后?议选秀?议朕这个昏君什么时候退位让贤?”
冬枣不敢说话了。
萧珩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胳膊上,闷闷地说:“丞相这次走得干净利落,话都没给朕留一句。也不告诉朕,朝堂上那些人闹起来该怎么办,那些大臣吵起来该听谁的。朕又不是圣人,哪知道什么兼听则明。每个人说得都挺有道理,朕听谁的?听谁的都不对,不听也不对。”
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丞相呀,你快回来吧。”
冬枣站在后面,看着那道趴在窗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冬枣一直跟着萧珩,萧珩那些过往他都知晓。
萧珩趴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
“冬枣,把丞相那个学生沈昭叫来,叫他来陪朕说说话,解解闷,我近来怎么不见他了。”
冬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昭是谢和的学生,带着谢和的影子。
他等了很久。
冬枣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他吞吞吐吐的,“沈大人他……不见了。”
萧珩愣了一下。“不见了?什么意思?”
冬枣的声音越来越小:“问了国子监的人,说沈大人十多天没去上课了。又问了侍卫处,说沈大人没有入宫当值。问了宫门口的人,说四月十五那天傍晚,有人看见沈大人骑着马出了南门,往南边去了。”
往南边去了。江淮的方向。
萧珩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是说,沈昭一个人,骑了匹马,往江淮去了。没有告假,没有留书,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是……是的。”
萧珩坐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白得有些过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慵懒风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珩心中疙瘩一下,完了。
众所周知,丞相孑然一身,唯一宝贝的就只有这个学生,现在这个学生还在他手里给弄丢了。
完了完了。
义父回来不会弄死他吧?
冬枣吓了一跳:“陛下?”
萧珩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蜷起来。
“义父回来,不会弄死朕吧?”
冬枣站在后面,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从未见过萧珩如此心慌失措。
萧珩坐在窗前,望向南边。月亮挂在屋檐上,独照着他一人。
“传旨,派人去江淮,沿路找沈昭。找到了,让他给朕滚回来,若是找不到……”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
他曾以为自己小命休矣,谁成想登上帝位的是他萧珩,更没料到谢和竟成了他的义父。
他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看见谢和站在文官班首,紫袍玉带,低头行礼。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人拒绝了他,转身又把他扶上皇位。
是可怜他?还是觉得他好控制?
可他心里明白,谢和并没有控制他。
萧珩也曾想过当一个明君,可大权都掌握在丞相手中,他被架空,自认不过是个傀儡。
丞相也曾应他要求放权,让他亲政,让他批奏折,让他上朝议事。
他自己搞砸了,奏折批得乱七八糟,朝会上说错话得罪了半个朝堂。
他表现得太差劲,让丞相和诸位臣工都十分失望,让天下人都看了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搞砸。
他明明很聪明的,装傻了那么多年,连太医都骗过去了。
他以为当皇帝也不过是装傻,装得像个明君就行了。
可他不会。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明君。
他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装傻,怎么躲人,怎么在夹缝里活下去。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看奏折,怎么分轻重缓急,怎么跟大臣打交道。
他什么都不会。
他只会笑,只会装傻,只会用那张脸骗人,可这一套在朝堂上行不通。
他心里也很委屈。
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读过书,如今能识字,全靠着自己的聪慧与记忆。
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萧珩无比嫉妒沈昭。
他听闻沈昭自幼跟在谢和身边,谢和亲自教他读书写字骑射,送他上战场,护他入朝堂。
他心里酸得发苦。
明明他才是先帝托付给谢和的人,谢和却把最好的都给了沈昭。
他曾经在夜色的掩映下默默流泪,却不敢对任何人说,这太丢人了。
明明……明明谢和是他的义父。
他心里那股火就是从那时候烧起来的。说不清是恨还是委屈,反正烧得他浑身难受。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每次见到谢和都不自在。
起初他觉得因为曾经那拙劣的勾引,经年累月下来,这份不自在逐渐演化成恨意。
谢和看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并且还拒绝了他。
此后他一反常态,变得玩世不恭。这样才好,帝王首先要自己过得开心。
不装了。
当什么明君?
累死累活还要被人骂。
不如当昏君,想睡就睡,想玩就玩,想骂谁就骂谁。
谢和管他,他就顶回去;谢和不管他,他就闹得更大。
而且他发现只要他闹,谢和就会来;只要他闯祸,谢和就会收拾;只要他不听话,谢和就会多看他两眼。
他享受谢和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谢和说什么他偏不听,谢和让他做什么他偏不做。谢和说陛下该勤政了,他就三天不上朝;谢和说陛下该选秀了,他就跑去南风馆。谢和替他收拾烂摊子,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如愿获得了谢和的关注,谢和花在他身上的时间逐渐超过了沈昭。他就想再多闹一点,再多闯点祸,让谢和多看他一会儿。
谢和的目光终于为他长久停留。
萧珩心中狂喜,面上却丝毫不显。
但是。
他总觉得谢和的某些话语在阴阳怪气。
与谢和接触得越多,谢和就对他越失望。
他有自知之明,他永远也比不过沈昭。
沈昭比他年轻,比他勤学,哪里都比他好。
谢和心中肯定更喜欢自己的得意门生沈昭。
而他,不过是谢和完美人生中的唯一黑点。
摊上他这么个义子……
若是沈昭丢了,他拿什么来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