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七年四月初八,辰时正,金銮殿。
萧珩踏进金銮殿时,满朝文武已经候了许久。
他换上了玄色冕服,十二旒冕冠垂落,白玉珠串遮住了眉眼,玄衣纁裳,赤舄加金饰,每走一步,玉带上的佩环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肃穆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他在御座前站定,转过身来。冕旒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那张脸在珠串后若隐若现,下颌线条流畅,唇色是天然的浅绯。帝王冕服加身,本该是威严肃穆的气象,可他往那里一站,肩背松着,像在自家花园里赏花,说不出的风流恣意。
满殿跪伏:“陛下万岁万万岁。”
他坐下来,往龙椅上一歪,方才那点威仪便散了干净。冕旒珠串撞得噼啪响,他也不管,只是懒洋洋地抬手:“平身。”
群臣起身,分列两侧。
沈昭立在御座之后,垂眸看着满殿朱紫。这是他第一次上朝,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可那人歪在龙椅上的样子,实在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坐没坐相,把龙椅当成了自家的卧榻。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看向文官班首那道紫色身影。老师站在那里,紫袍玉带,身姿如松,与御座上那滩烂泥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昭心里安定了些。有老师在,这朝堂便乱不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臣有本奏。”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瓷器。沈昭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中年官员从班中走出。
户部侍郎赵崇光,太后的侄儿,生得一张马脸,三角眼,薄嘴唇。
“臣弹劾江淮巡抚张敬中,贪墨赈灾银两,侵吞朝廷拨款,致使三十万灾民流离失所!”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沈昭心头一震。江淮巡抚张敬中,那是老师一手提拔的人。他看向谢和。谢和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置若罔闻,仿佛被弹劾的不是他的人。
御座上,萧珩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哦?可有证据?”
赵崇光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启禀陛下,这是江淮巡抚府的账册副本,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张敬中贪墨的每一笔银两!”
内侍接过账册,呈到御前。
萧珩随手翻了翻。冕旒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翻页的动作极慢,一页,又一页,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话本。
翻到最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满殿的人心里莫名一紧。
“这账册……”他抬起头,隔着冕旒看向赵崇光,“是谁给你的?”
赵崇光一愣,随即道:“是、是臣派人暗中查访所得。”
“暗中查访?”萧珩歪着头,冕旒珠串滑向一侧,露出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可那眼底分明有光在转,“你一个户部侍郎,查访到江淮巡抚府上去?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权力?”
赵崇光脸色微变,但仍强撑着道:“臣身为户部侍郎,稽查各地账目乃是分内之事。张敬中贪墨赈灾银两,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证据确凿?”萧珩把账册往案上一扔,“就这玩意儿?”
赵崇光面色涨红:“陛下——”
“够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满殿一静。
谢和从班中走出,立在殿中央。紫色朝服曳地,金鱼袋在腰间微微晃动。他看向赵崇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赵侍郎,你说张敬中贪墨赈灾银两,敢问,他贪了多少?”
赵崇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仍硬着头皮道:“三、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谢和点点头,“那本官问你,江淮水患,朝廷拨了多少赈银?”
赵崇光一愣:“五、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贪墨三十万两。”谢和看着他,“剩下的二十万两,如何撑到今日?”
赵崇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谢和继续道:“本官记得,江淮水患之后,朝廷又先后三次追加赈银,共计八十万两。加上最初的五十万两,总计一百三十万两。”他顿了顿,“赵侍郎,你手中的账册,是哪一本?”
赵崇光额上渗出冷汗。
满殿寂静。
沈昭站在御座之后,看着老师那张平静的脸,一股崇拜从脚底升腾,直冲天灵盖。老师明明语气平和,明明目光沉静,却让人脊背发凉。
赵崇光被逼到绝路,忽然一咬牙,抬起头来:“丞相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张敬中是你的人,你自然护着他!可这天下的眼睛是雪亮的——”
“赵崇光。”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萧珩歪在龙椅上,伸手拨开了冕旒珠串。
晨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正落在他脸上。冕服玄黑,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发光,唇色是天然的浅绯,不点而朱,微微弯着。十二章纹在肩头流转,日月星辰、山川龙华,本该是威严赫赫的帝王气象,可被他穿在身上,倒像是戏台上最好的花旦穿了一身龙袍,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正经。
“你方才说,张敬中贪墨赈灾银两,证据确凿?”他问。
赵崇光一愣:“是、是——”
“那朕问你,”萧珩打断他,歪着头,目光从赵崇光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物件,“江淮灾民如今吃的粮食,是谁发的?住的帐篷,是谁搭的?那些死在洪水里的尸首,是谁收的?”
赵崇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珩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满殿的人心里发寒。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把那串被拨开的冕旒拨回来,珠串重新遮住了脸,只露出一点下巴。那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拨弄什么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从珠串后传出来,懒洋洋的,“你只看见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账册,就敢在金銮殿上弹劾一个救了三十万百姓的巡抚。”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向赵崇光,珠串又滑向一侧,露出一只眼睛。那只桃花眼眨了眨,带着几分天真的困惑,像是在问一个他真的很好奇的问题:“赵侍郎,朕问你,你今年去江淮看过吗?”
赵崇光面色惨白。
“没有。”萧珩替他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像是赵崇光辜负了他的期待,“你连京城都没出过,就在这儿大放厥词。”
他往后一靠,冕旒珠串重新遮住脸,声音懒洋洋地传出来:“行了,退下吧。再让朕看见你在这儿胡搅蛮缠,朕就让你去江淮看看——和灾民同吃同住。”
赵崇光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言。他狠狠看了谢和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怨毒,然后灰溜溜地退回了班中。
沈昭看见了那目光,心头一凛。这人,怕是记恨上老师了。
殿上安静了片刻。
萧珩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从珠串后传出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江淮水患至今已有数月,赈灾之事究竟如何,朕在宫里听你们吵来吵去,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顿了顿,珠串轻轻晃动。
“所以朕想,不如派个人去看看。”
群臣面面相觑。派个人去看看?派谁?
萧珩歪着头,目光透过冕旒,慢悠悠地扫过满殿朱紫。扫过户部尚书,扫过吏部侍郎,扫过赵崇光——那人还低着头,浑身发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文官班首那道紫色身影上。
“丞相。”
谢和抬眼。
珠串向两侧滑开,露出萧珩的脸。他歪着头看谢和,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几分认真。
“丞相替朕去江淮走一趟,如何?”
满殿一静。
沈昭愣住了。江淮水患,灾民三十万,瘟疫横行,盗匪出没——那是人去的地方吗?老师是丞相,是一品大员,是帝国柱石,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群臣也愣住了。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偷偷看向谢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冕旒珠串碰撞的细碎声响。
谢和站在那里,看着御座上那个人。
那个人歪在龙椅上,冕旒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一弯唇角。
他忽然想起今晨在御书房里,那人歪在榻上喊他“义父”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昏君的胡闹,是骄纵,是理所当然的被宠坏。可此刻站在这金銮殿上,被满朝文武看着,被那双桃花眼隔着冕旒懒洋洋地注视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是昏君的骄纵,也是帝王的权衡。那是撒娇,也是试探。
谢和垂下眼。
他要自己去看江淮,是真的关心灾民,还是嫌自己这个丞相碍眼了?毕竟权倾朝野、功高震主,自古就是取死之道。可他不争不抢,不言不语,那人还是不放心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找一个理由,让自己离开?
谢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对这个人的邪念了。
他需要离开。离开这个人的视线,离开这个人的声音,离开这个人的一切。
自己静一静也好,毕竟他真的在崩溃的边缘了……
“臣,”谢和开口,声音平静,“遵旨。”
满殿哗然。
群臣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户部尚书站出来想要劝阻,被谢和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赵崇光抬起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快意。沈昭攥紧了手中的奏折,指节发白。
御座上,萧珩歪着头,隔着冕旒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空了一下,他眨眨眼,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好,”他说,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那就辛苦丞相了。退朝。”
他站起身,冕旒珠串噼啪作响。袍袖一挥,转身往后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丞相。”他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他说。
然后大步跨出了殿门。
群臣鱼贯而出。谢和走在最后,紫袍曳地,衣袂翻飞。沈昭跟在皇帝身后,忍不住回头看老师的背影。
路上小心。
明明是一句烂大街的客套话,可从那人嘴里说出来,偏偏让人觉得有几分真心。
御书房。
萧珩歪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内侍在一旁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去江淮……”他喃喃道,把账册举到眼前,对着光研究,“江淮那地方,现在可不太平。”
内侍小心翼翼地接话:“陛下,丞相去了,一定能办妥的。”
萧珩没有回答。他把账册放下,望着窗外的日头。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白净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转。
“朕当然知道他一定能办妥,”他低声说,“朕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把账册盖在脸上,挡住窗外的日光。
“去江淮也好,”他闷闷地说,“省得朕看见他就烦。”
内侍不敢接话。
萧珩把账册从脸上拿开,望着帐顶的蟠龙纹。那人的眼睛在他脑海里转啊转,怎么都赶不走。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睡觉,”他嘟囔,“睡觉睡觉,不想了。”
“唉呀!睡不着!冬枣~”萧珩喊道。
角落里小太监麻溜出现,满脸堆笑,“陛下,小的在。”
萧珩脱下外袍,满眼风流旖旎,“正好丞相要走了,天都没人管,我们去宫外找点乐子。”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