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裴觉眼睛终于重见天日。
他站在镜子前面盯了自己足足十秒,确认视线清晰、看哪儿都不带重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周过得比一年都长,被关在屋里,被管着吃管着喝,被谢棠林那双眼睛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觉得自己像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就差脖子上拴根绳了。
当天下午,他就给方数打了电话:“快出来,带我兜风。”
方数在电话那边不怀好意的笑了一声:“家长同意了吗?”
“家长?”裴觉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指的谁,脸瞬间黑了,“方数你他妈是不是欠揍了?”
方数低低笑着,没接话。
裴觉举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余光扫到谢棠林正从二楼下来,“家长”两个字莫名其妙地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让他心里猛地慌了一下。
他迅速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压下去,声音拔高了:“我可不是出去玩啊!你想,我这眼睛都耽搁一周了,郁导电影那边还等着呢,我出去找找灵感不行?”
说完扭头看了一眼谢棠林,他已经走进厨房倒水,表情没有变化。
方数不走心地“嗯嗯”了两声,然后说:“正巧有件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前几天有人推荐了一个鼓手,没和其他人组过队,纯素人,技术据说很不错。我和他联系了,今天他刚好在酒吧演出,让我过去看看。一起?”
在他们决定回国时,就已经看过时间,回来一个月左右,国内刚好要举办风动音乐节,所以当时就对接好了参加。
结果马上就要表演了,乐队鼓手还没找好,一听说这件事有眉目,裴觉眼睛都亮了:“废话,当然一起,把肖恩和嘉桢也叫上。”
半小时后,方数开着车把裴觉、沈嘉桢、肖恩一起载到了城南一家酒吧。酒吧规模不小,舞台灯光打的也好,一支乐队正在进行暖场表演。
架子鼓后面坐着个男生,很吸睛,让人忍不住看过去。
他相当年轻,一头长发扎在脑后,眼睛狭长,笑起来带着一股邪气,整个人坐在那就有种魅力非凡的张扬劲儿。他正在打一首节奏密集的曲子,手腕翻得飞快,鼓棒在镲片和鼓之间来回跳跃,卡点精准,听起来又爽快又利落。
裴觉靠在卡座里听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跟着打拍子。
方数凑过来问他们三个:“怎么样?”
沈嘉贞点了点头:“形象和技术在我这是过关的。”
肖恩托着下巴:“好厉害哦,不过跟承宣哥比还是差一点。”
“承宣哥”三个字落下来,卡座里安静了一瞬,沈嘉桢说:“放眼全世界,同代有几个能跟他比的?肖恩,以后还是少提他了。”
肖恩缩着脖子点点头。
“你觉得呢?”方数当没听到,问裴觉。
裴觉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还行。可以聊聊。”
一曲终了,那男生把鼓棒一搁,从台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走路带风,到了卡座前面先是上下扫了一圈,然后咧开嘴笑了:“真是没想到,竟然能让夜曲霉素的大明星们来特意看我!”
他伸出手,先跟方数握了握:“我叫冷池。你们真人比视频上还要帅啊。”
方数也笑着回握了一下。冷池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秒,发现另外几个都没有要握手的意思,便收了回去,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酒吧里很吵,他们隔壁桌更吵,七八个年轻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骰子声、笑声、喊声混成一片。冷池朝那边努了努嘴:“那都是我朋友,今天我生日,他们来找我庆祝。”
方数挑了挑眉:“今天你生日?那我们岂不是打扰你们玩了?”
“不打扰,其实他们也是听到你们今天会来才来的,给我庆生就是个借口。”冷池笑着摆摆手,又转向裴觉,“刚才那首曲子是选来专门表演给你们看的,不过我有点紧张,怎么样,还成吗?”
“还不错。”方数如实道,“不过一首曲子不够,我们得多看几首。”
“没问题,我马上又要上台的,今晚我的表演曲目很多。”冷池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我朋友都是你们粉丝,能让他们过来打个招呼吗?”
裴觉微微皱眉。他不太喜欢私人行程被打扰,但肖恩喜欢热闹,已经先一步点了头:“好啊,一起玩!”
冷池开心地跑回隔壁桌说了句什么,那桌人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然后七八个人端着酒杯乌泱泱地涌了过来,转眼就把卡座塞得满满当当。原本宽敞的沙发现在挤得腿都伸不开,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冷池则是跳上台开始打第二首曲子,但他的朋友们显然没心思看演出,全围着裴觉他们敬起酒来。
方数抬手一一挡了,笑着说“我还得开车”,沈嘉贞直接闭了眼假装睡觉,裴觉也摆手,但奈何人气太高招架不住,也喝了一些,只有肖恩年龄和这群大学生差不多,玩的开心,喝个不停。
招呼的差不多了,他们也不回去,就坐在这边卡座继续自己玩。不过这群人已经完全玩嗨了,有人兴奋的提议要玩国王游戏。
一开始他们还只是些恶搞的惩罚内容——学狗叫、绕场跑一圈什么的,后来越玩越出格,有人借着酒劲开始搞暧昧,隔着塑料袋亲嘴,再后来干脆连塑料袋都省了。
疯狂的画面让裴觉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于是他把视线移回舞台,结果舞台上更离谱。
不知何时,换了支表演队伍上来,几个男人穿着低腰皮裤,露出人鱼线和漂亮的腹肌,裸着上半身,趴在舞台边缘做各种擦边动作,还招手拉了一排女观众上台互动,台下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裴觉只觉得辣眼睛,刚想站起来走人,身边这群人又爆发出一阵炸裂的欢呼。
他转头一看,两个被国王点到的男生正在玩大冒险。
其中一个坐在卡座上,两条大腿根紧紧夹着一个啤酒瓶,另一个男生趴在他两腿之间,用嘴去咬瓶盖。
酒瓶太滑了,夹着的那位必须用力收紧大腿才能固定住,而趴着的那位为了取瓶盖,整颗头扭来扭去变换角度努力,从裴觉的角度看过去,画面糟糕到没法形容。
周围的人却兴奋得跟中了彩票一样,尖叫、吹口哨、拍桌子。
裴觉胃里一阵翻腾。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边——沈嘉贞靠着沙发睡着了,肖恩已经喝多了,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两个人,瓶盖“啵”一声被咬开的时候他还大喊了一声“牛x!”,疯狂鼓掌。
裴觉觉得他也单纯的挺牛x的。
方数倒是面色如常,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杯里的鸡尾酒,看着舞台上的擦边画面,面色如常。
“你不觉得恶心?”裴觉忍不住问他。
方数皱眉想了想:“来这种地方,这场景也算常见。不喜欢是一回事,恶心倒真的谈不上。”
裴觉压低声音,表情快要裂开了,“众目睽睽之下,这还不恶心?”
方数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话说我一直很好奇,你以后谈恋爱了,是准备搞柏拉图?”
裴觉被他问得一愣,气势低了一点:“柏拉图不行吗?而且我不谈恋爱不行吗?”
方数看了他两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像看傻子一样的看向他,语重心长的说:“裴觉,咱有病治病好吗?”
“你才有病!”裴觉怼了他一句,回头又看向舞台,台上的白花花的肉-体还在乱晃,旁边卡座里玩的越来越疯,空气里混着酒味和汗味,所有东西搅在一起,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站起来,推开人群冲出酒吧,扶着墙就开始吐。晚上空腹喝了酒,又看了那些画面,胃里翻江倒海,吐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方数跟出来,靠在门边看着他,语气颇有些无奈:“真这么恶心?”
裴觉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脸色白得吓人:“真的很恶心。以后别带我来了。”
“这可冤枉我了,我也不知道还有这种表演。”方数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漱口,“我今天带你来是找鼓手的。”
裴觉漱了口,又缓了一会儿,简短的说:“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裴觉坐在副驾,一直闭着眼靠在车窗上,胃里还是翻得难受,但身体的疲惫让他不想动弹。
肖恩和沈嘉贞在后座小声的聊着天,车里音乐声开的很小,听起来有些迷幻,歌手在唱着——
……
这本是秘密不该到处分享
但我在意这一切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被世人视为新的财富
□□欢愉精神摧残 你愿意抛弃哪一个
我不信那些泛泛之交
我不会把某人当成信仰去爱
这本是秘密不该到处分享
……
裴觉回到家时,发现谢棠林已经在家,可今天的他和平常不太一样。平常他要么在书房要么在露台,可今天少见的就坐在客厅沙发。
虽然今天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但总的来说今天裴觉心情不错,到了家也没找谢棠林杠几句,而是直接去冰箱里拿水喝。
今天是他眼睛好的第一天,早上出去的时候他还很忐忑,以为谢棠林肯定会因为自己眼睛一好马上就跑出去而责难自己,可是等他一瓶水喝完了,谢棠林看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裴觉这一周被谢棠林管习惯了,现在回来了谢棠林不批评他几句,搞得他反而有点不适应。
于是他走出来又看了一眼客厅,才感觉今晚谢棠林确实不太一样。他平时回家要么看资料要么看杂志,几乎不看手机,但今天他几乎一直盯着手机。
另外,他今天回到家之后不仅没换衣服,甚至连衬衣扣子都没解开一颗,还是像他上班一样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平时放松时喜欢挽起来的袖子也没有挽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还在办公室工作一般,认真严肃。
裴觉想,他手机里的消息应该相当重要,因为他似乎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回来了,甚至自己就这样站着盯了他好一会儿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觉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平时自己看到谢棠林就气的七窍生烟,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心情不错的,认真的注视他。他这才发现,谢棠林隐藏在白衬衣下的身材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好,大臂的肌肉几乎让衬衫完全紧绷着。
他的脑海里顿时回忆起自己几天前因为看不见走错房间,和谢棠林倒在浴缸里时自己摸到他肌肉的感觉。此刻视觉和触觉在他脑海里合二为一,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谢棠林没穿上衣的样子。
裴觉忍不住让脑海里幻想的画面和今天刚在舞台上看到的一群裸-男做了对比,得出的结论让他惊讶,他觉得谢棠林的肌肉似乎比那些舞者还要漂亮。
他脑海里出现上次谢棠林送回来喝醉的男人,还有那个照片上的当事人,还有隔壁那个一起喝酒的男人……
谢棠林,这个不苟言笑矜持克制,生活中似乎只有工作和新闻的无趣的人,似乎永远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人……这样的男人,竟然会喜欢别人?
而且还喜欢男人?!
可是他这么呆板又无趣的人……和男人谈恋爱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在恋爱中的谢棠林依然这样无趣,还是会变一个人……
裴觉的视线不禁从谢棠林的脖子往下转移,脖子,胸部,腰,然后……然后他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下午酒吧里那两个玩国王游戏的人……
只是这个坐在沙发上的人变成了谢棠林,他就那样懒洋洋的靠着沙发背,两只手臂随意耷着,居高临下的看着另一个人匍匐在他面前。
裴觉似乎听说过男人和男人总是玩的花,他不禁想,谢棠林这样冷漠矜持的人,也会像那样坐在沙发上,等着别人爬过去,给他开瓶盖吗……
“看够了吗?”
突然,谢棠林低沉的声音响起,吓了裴觉一哆嗦。
他看到谢棠林放下手机站起来,盯着自己问:“所以,一直盯着我看,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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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开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