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裴觉哪儿都去不了。
一个刚瞎的人,连在家里都要摸着墙走,还能去哪儿?这周所有的工作自然也都让方数帮忙调整了。郁昌林的邀约推了,资方的饭局延期了,每天除了睡觉一整天都呆在一楼客厅,在家里来回走几步就到头了。
裴觉这种闲不住的人,刚过了一天就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最让他抓狂的是,谢棠林竟然申请了居家办公!
方数、肖恩、沈嘉桢本来轮着说要来陪他玩,结果一听谢棠林全天在家,一个个找借口推了。“改天改天”、“你俩好好相处”、“我们先忙乐队的事”、“他不在家你偷偷通知我再去陪你”。
裴觉骂了一圈,各种激将法,还是没人来家里陪他。
后来想曲线救国,裴觉让方数把自己接到他家去,他宁愿在方数家听方数爸妈唠叨也不愿意在这里,眼睛看不到,谢棠林还天天在身边晃,他都害怕谢棠林趁他看不见使用各种私刑来整他。
结果方数刚来家里接裴觉,就被谢棠林挡了回去:“他眼睛看不见还出什么门?等眼睛好了再说。”
方数心一惊,悄悄跟裴觉说:“他完全一副家长做派,我不敢忤逆。等你眼睛好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来带你出去玩!”
裴觉终于绝望了。于是他破罐子破摔对谢棠林说:“你该干嘛干嘛,去上你的班,不用管我。”
谢棠林就一句话:“这件事责任在我,理应留在家照顾你。”
裴觉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什么责任在他?什么照顾自己?一听就不是真心话!这人估计就是觉得在家好看他笑话,顺便还能变着法子整他罢了。
就比如吃饭。
裴觉平时无辣不欢,就喜欢吃口味重的菜,可谢棠林每天专门吩咐阿姨只做清淡的菜,甚至自己还列出了菜单,让阿姨照着做。
连着吃了两天清汤寡水的东西,裴觉只觉得自己嘴里快淡出鸟来了。
今天裴觉实在受不了了,躺在沙发上闹:“我要吃火锅。”
谢棠林坐在旁边翻杂志,头都没抬:“医生说了,忌辛辣。”
“那就冒菜。”
“和火锅的区别是?”
“毛血旺!”
“区别是?”
“钵钵鸡总行了吧!”
“不行。”
裴觉气得大叫:“可是阿姨做的都不好吃啊!我真的吃不下了!”,一边把沙发上所有抱枕一个接一个的砸到沙发另一头。
对于他的抗议行为,谢棠林低头看杂志,头都没抬一下。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做饭阿姨没来。裴觉肚子咕咕叫:“阿姨怎么还没来?”
谢棠林说:“她这几天有事,不来了。”
“你想饿死我啊?”裴觉无语,“我他妈现在看不见外卖都点不了!”
但令裴觉惊讶的是,谢棠林竟然自己亲自下厨忙了一阵。
裴觉闻着味儿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是那种寡淡的味儿?
很快,菜端了上来,白灼虾、松茸炖鸽、鱼片粥、炒时蔬,一闻就是那种盐都舍不得多放一勺的东西。
裴觉被扶到餐桌前坐下,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他本来就讨厌喝粥,现在更是受不了,直接撂了筷子:“谢棠林,你他妈是不是看我这样受折磨特别快乐?”
谢棠林没搭理他,夹了几块肉放到他面前,又往他碟子里夹了几块虾和小菜。然后他握着裴觉的手,把筷子塞进他指缝里,又把勺子的柄对准了他的掌心:“吃。”
裴觉攥着筷子和勺子,气得手指都在抖。
他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房子变成某人的了,被某人的私生粉喷瞎了,被困在某人家里,还他妈的被某人全权拿捏!
连吃什么都只能听某人的?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而那个人呢?这几天跟没事人一样,自己无论是说什么做什么,都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真憋屈!真难受!
真还不如打一架呢!
裴觉听到旁边动筷子的声音,似乎很从容的在用餐,火气再也压不住了。他一扬手,本来是想拍桌子,结果因为看不见,手一挥直接扫翻了面前的碗筷。
啪嗒啪嗒几声脆响,碗碟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汁溅了一地。
裴觉被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起身就往后一退,可他忘了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脚下踩空了,整个人往后仰——
同时响起一阵椅子拖拉声,下一秒一只手臂猛地箍住他的腰,直接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他妈干什么!放我下来!”裴觉使劲挣了两下,那只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谢棠林没吭声,把他从餐桌前一路抱到客厅,放在沙发上。裴觉腰上那圈触感消失了,然后是谢棠林退开的脚步声。
“地上全是碎片,先在沙发坐会儿。”
裴觉愣了两秒。
什么玩意儿?这人是在怕自己受伤?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竖着耳朵听,听见谢棠林离开了,又听见他回来了,然后沙发另一侧陷下去一块,谢棠林坐到了他旁边。
接着他又听到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谢棠林的声音贴近了:“张嘴。”
裴觉:“……?”
“张嘴,吃饭。”
“滚啊!”裴觉反应过来对方在干什么之后,猛地转头,虽然眼神一片漆黑的找不到焦点,但表情已经炸了,“你当我小孩啊!还喂我?”
谢棠林:“挑食、发脾气、摔碗筷,和小孩区别是?”
“不吃!”裴觉把头扭到一边。让谢棠林喂他吃饭?这要是传出去,他裴觉的脸往哪儿搁。
“那我只好把你下巴卸了,把饭倒进去。”
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他的下颌,手指正好卡在关节处,力道不重,但位置分毫不差。上一次下巴被卸的酸胀感瞬间从记忆里翻上来。
裴觉浑身一僵,下意识喊出口:“吃!我他妈吃还不行吗?”
话音刚落,一个温热的物体贴上了他的嘴唇。是勺子。裴觉老实张嘴,一口鱼肉滑了进来,鲜嫩清甜,温度刚好,而且味道似乎……还不错?
至少比阿姨做的好吃多了!
裴觉嚼了两下咽下去,突然,他脸上的别扭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有点扭曲的冷笑,他说:“真没想到,堂堂谢主任,做饭不错,喂饭还专业,你挺会伺候人的嘛。”
谢棠林没接话,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这么喜欢当仆人,那就好好服侍。”裴觉一边说一边张嘴接住第二口,“等我眼睛好了,你想继续伺候我,我可都不一定给你机会。”
“今天阿姨没来,晚饭本来想奖励你出去吃一顿的。”谢棠林说,“不过现在看你似乎更喜欢我喂你,那就继续在家吃吧。”
裴觉:……
裴觉:他妈的,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晚上,裴觉睡得很早。
太无聊了,除了睡觉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结果睡太多,一会儿就醒了。
辗转反侧睡不着,他起来准备去撒个尿。
这套房客卧内部都没有厕所,二楼尽头设了一个独立的大型卫浴室。裴觉在这套房子里,要么在地下室,要么在一楼,也没有起夜的习惯,所以二楼卫浴他去过的次数很少,不太熟悉。
他摸着墙壁走过两道门,就有些晕头转向了,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几步,摸到一个门,推门进去,闻到空气里有股清淡的沐浴露味道,估摸着自己走对了,摩挲着走了进去。
然后他又摩挲着,走了很长一截路,又摸到一个门,他推门进去终于摸到了一个类似洗漱台的地方,才放了心。
他顺着洗漱台一路摸过去,终于找到了马桶,手刚碰到裤腰,准备往下扯,突然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裴觉吓得浑身一抖,差点裤子还没脱就尿出来。
“你他妈能不能出个声!”他扶着墙站稳,气得耳朵都红了,“吓死我了。”
“这是我的卧室。”谢棠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紧不慢,“到底谁吓谁?”
裴觉这才后知后觉地听到一点声音,听起来谢棠林应该正泡在浴缸里,他每动一下就会有水声响起。
他一想到此刻谢棠林全身**在浴缸里,脑子里顿时“嗡”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同时一只手猛地探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把他拉了过去,但地面太滑了,情况紧急,谢棠林也只是半起身,重心不稳,两个人同时往后摔。
谢棠林两只手臂箍着他,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后背重重撞上浴缸边缘,两个人一起栽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裴觉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手掌胡乱地撑下去,摸到了湿润的、滑腻的皮肤。他感觉手一烫,迅速往其他地方移动。
先是胸口——结实的肌肉轮廓,然后是腹部,紧实的腹肌在温水中手感极好,裴觉大脑一片空白,吓得立刻抬手往其他地方放,却直接再往下,手掌碰到了大腿。
猛地,他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捏住了。
谢棠林的声音同时在他耳畔想起,低沉滚烫:“别再动了。再动就要摸到不该摸的了。”
当裴觉意识到谢棠林的意思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连脖子根都在发烫,他瞬间抽回手,声音都结巴了:“你他妈变态啊!衣服都不穿?”
“你洗澡要穿衣服?”谢棠林的声音恢复了冷漠的语气,像无事发生一般。他从浴缸中站起来,带起了一片哗啦啦的水声。然后裴觉感觉到一只湿漉漉的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接着他被这只有力个手从手里提了起来。
“站着别动。”谢棠林说完用毛巾擦干了他的手掌,然后用干燥的手碰了碰裴觉脸上的纱布,还好,干的。
裴觉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浑身滴着水,耳朵红得要滴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一条干毛巾扔在了他头上,谢棠林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擦一下,上完厕所送你回房间。”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裴觉闷在毛巾里,梗着脖子“嗯”了一声。
上完厕所走出来,谢棠林似乎也穿好了衣服,他伸手拖着裴觉的手,带着他一路走回了客卧。
回到自己房间换好干衣服,裴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蒙着纱布,黑暗无边无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伸手在床头摸来摸去,找不到东西。
谢棠林端着一杯水推门进来放在他床头,问:“在找什么?”
裴觉半晌才闷闷的回答:“MP4。”
谢棠林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小方块正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拿了递给他问:“你听的什么?”
裴觉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白噪音。”
“似乎你每晚要听着才能睡,”谢棠林低头看了他一眼,问,“有失眠症?”
裴觉翻了身,把后背对着他:“关你屁事。”
说完,他接着又说:“你可以出去了,我要睡了。”
谢棠林看着眼前这人,觉得他真是个变脸天才。
等谢棠林离开后,裴觉听到关门的声音后,才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了播放键。
他闭上眼,安静地听着MP4里面的声音,终于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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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失眠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