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磨合

早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程砺就叫醒了他。两人分着吃了一包泡面,程砺往陆栖手里塞了个水煮蛋:“带着,中午吃。”

超市在两条街外,是家本地连锁店,门面不大,但货品齐全。陆栖到的时候,仓库后门已经开着,一个穿着工装马甲的中年男人正指挥工人卸货。

“新来的?”男人转头看陆栖,手里拿着夹板,“叫什么?”

“陆栖。陆地的陆,栖息的栖。”

“我是王主管。”男人在夹板上打了个勾,“跟着老李,他教你理货。九点正式上班,六点下班,午休一小时。迟到早退扣钱,货架乱了扣钱,打碎东西照价赔偿。听明白了?”

陆栖点头。

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背有点驼,话不多。他递给陆栖一件蓝色的工装马甲,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穿上。先学补货。”

超市的理货工作比陆栖想象中辛苦。补货要推着沉重的货架车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把商品从纸箱里取出,拆包装,贴价签,再按分类摆上货架。饮料区最重,食用油和米面次之,零食区虽然轻但种类繁杂,容易摆错。

陆栖学得很慢。他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拆包装时总撕不整齐,贴价签也歪歪扭扭。老李看不过去,夺过他手里的标签枪:“看着,要快,要准。你这样一天都补不完一个货架。”

上午十点,超市开门营业。顾客涌进来,陆栖被安排到收银台帮忙装袋。这是个需要速度的活——收银员扫完码,他得迅速把商品装进塑料袋,不能漏,不能压坏,还要注意生熟分开、重物在下。

第一个小时,陆栖手忙脚乱。鸡蛋被他压碎了一盒,顾客尖声抱怨;冰淇淋装袋太慢,化了的奶油滴到地上,他蹲下去擦,又被后面排队的人催促。

“新来的吧?”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小玲,涂着鲜艳的口红,“别紧张,慢慢来。”

陆栖感激地看她一眼,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他的指尖被塑料袋勒出红痕,额头冒汗,工装马甲的后背湿了一片。

午休时,陆栖躲在仓库角落吃那个水煮蛋。蛋已经冷了,蛋黄噎在喉咙里,他拧开程砺给他带的水瓶,小口喝着。仓库里堆满纸箱,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纸浆的味道。透过仓库门上的小窗,他能看见超市里来往的顾客——牵着手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蹒跚的老人。

他们都有要去的地方,都有可以回去的家。

陆栖突然想起程砺。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去要债?还是又跟人打架了?那个手臂上的伤口好了吗?

下午的工作更累。王主管让陆栖去整理冷冻区。冷库的温度很低,陆栖穿着单薄的工装进去,不一会儿就冻得嘴唇发紫。他要清点库存,把新到的速冻食品归类上架,还要检查保质期。

冷库的灯是惨白的,照在堆积如山的纸箱上,投下厚重的阴影。陆栖蹲在地上,一箱一箱地核对,手指冻得僵硬,写字的笔几次从手中滑落。有一瞬间,他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也被冻在这里,成为货架上的一件商品,贴着价签,等待被挑选,或者被遗忘。

六点下班时,陆栖几乎站不稳。老李拍拍他的肩:“第一天都这样,习惯就好。”

小玲换下工服,穿着连衣裙从员工通道出来,看见陆栖,笑了笑:“明天见。”

陆栖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夕阳西下,街道被染成橘红色。他的肩膀酸痛,膝盖也疼——早上在仓库搬货时磕了一下。但口袋里揣着六十块钱,这是他今天赚的。王主管说,工资周结,每周五发。

回到出租屋,程砺还没回来。陆栖放下背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始收拾房间。他把散落的衣服叠好,空泡面桶扔出去,用抹布擦了桌子,扫了地。狭小的空间看起来整洁了些。

七点半,程砺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青菜和肉,一袋是几个苹果。

“发工资了?”陆栖问。

“嗯,要回来一笔账,抽成。”程砺把东西放下,打量了一下房间,“你收拾的?”

陆栖点头。

程砺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上扬。他开始做饭——今天买了肉,切成薄片和青菜一起炒,还煮了米饭。米饭是超市的散装米,不算好,但煮出来有香气。

吃饭时,陆栖讲了今天的工作。程砺默默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那个老李人怎么样?”

“还行,话少,但肯教我。”

“主管呢?”

“挺凶的,但应该不坏。”

程砺夹了块肉放到陆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陆栖看着碗里的肉,鼻子突然一酸。他低下头,扒了口饭,把那股酸涩咽下去。

饭后,陆栖抢着洗碗。程砺没争,坐在床边抽烟,看着陆栖的背影。少年的肩膀很薄,洗碗时微微耸着,像两只随时准备起飞又无力飞起的翅膀。

“陆栖。”程砺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陆栖的手停在洗碗池里,泡沫漫过手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我就去找你。”陆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程砺笑了,笑声里有些无奈:“去哪儿找?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去哪儿。”

“总能找到的。”陆栖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你不是说,在这个房间里,我们都不是廉价的吗?那你就不能随便消失。”

程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光,像黑暗里不肯熄灭的萤火。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无法轻易离开了——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承诺,而是因为有人会记得他,会找他。

“傻子。”程砺低声说,掐灭了烟。

那天晚上,程砺教陆栖抽烟。

“不学。”陆栖摇头,“对身体不好。”

“就学一口,以后心烦的时候可以抽。”程砺把烟递到他嘴边,“来。”

陆栖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含住滤嘴。程砺帮他点火,火光在黑暗中一闪。陆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程砺大笑,拿回烟自己抽:“算了,你不适合。”

但陆栖抢了回来,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小心些,烟雾在肺里转一圈,缓缓吐出来。味道很苦,但有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像把胸腔里那些说不出的情绪都随着烟雾吐出去了。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一支烟轮流抽。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盘旋上升,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程砺。”陆栖看着烟雾,“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妈取的。她说,希望我像磨刀石一样,经得起打磨。”程砺顿了顿,“结果她先经不住了。”

“你恨她吗?”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程砺把烟蒂按灭在铁皮盒子里,“她也苦。我爸打她,打得比打我还狠。她跑的时候,其实是想带我走的,但没钱,带不动。”

这是程砺第一次主动说起母亲的事。陆栖静静听着。

“后来我攒够了钱去找她,她已经不认识人了。医生说,是受刺激太深,精神分裂。”程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给她交钱。她有时候叫我宝宝,有时候叫我那个男人的名字,有时候只是对着墙壁说话。”

陆栖伸出手,握住了程砺的手。程砺的手很大,掌心有茧,手指关节粗大。陆栖的手则细长柔软,还没被生活磨出太多的粗糙。

程砺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这个城市在黑暗中呼吸,吞吐着无数像他们一样微小如尘的生命。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那支烟抽完了,苦味还留在舌尖。但陆栖觉得,那是他尝过的最真实的味道——混合着贫穷、挣扎、伤痛,还有一点儿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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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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