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栖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程砺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前,就着从报纸缝隙透进来的晨光穿衣服。
“醒了?”程砺回头看了他一眼,“起来,带你去吃饭。”
陆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弥漫着隔夜的烟味和潮湿的气息,但晨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见程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T恤扔给他:“穿上,你那件还没干。”
两人洗漱完毕——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只有一个水龙头和一个蹲坑。程砺熟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陆栖跟在他身后,学着样。
下楼时,天已大亮。雨后的街道被洗刷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味道。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早餐的摊位前排着队,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
程砺带着陆栖走进一家早餐店,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坐满了人。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程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程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程砺说,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豆浆和四根油条端了上来。豆浆很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陆栖小口喝着,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这样一顿像样的早餐是什么时候了。
“慢点吃。”程砺说,自己却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喝完了一碗豆浆。
吃完早餐,程砺付了钱——五块钱,陆栖注意到。走出店门时,老板娘叫住程砺:“小程,你妈最近怎么样?”
程砺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还行。”
走出巷子,陆栖忍不住问:“你妈妈……”
“在城北的精神病院。”程砺打断他,语气很平淡,“每个月我去看她一次,交住院费。她认不出我,总是对着我叫别人的名字。”
陆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程砺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怎么,觉得我很惨?”
“不是,我只是……”
“没事。”程砺拍拍他的肩,“习惯了。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穿过几条街,来到一个老旧的街区。这里的房子更破,有些甚至是用木板和铁皮搭的临时建筑。程砺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停下,楼门口挂着一个歪斜的牌子:明光劳务中介。
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个男人坐在长凳上抽烟,看见程砺,都点了点头。柜台后面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戴着金链子,正在看报纸。
“龙哥。”程砺走过去。
龙哥抬起头,打量了程砺一眼,又看了看陆栖:“新人?”
“我朋友,想找点活干。”程砺说,“有什么轻松的活吗?他身体不太好。”
龙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了几页:“建筑工地小工,一天八十,包午饭。”
“太累了,换一个。”
“仓库装卸,按件计酬。”
“还有吗?”
龙哥看了程砺一眼,又看了看陆栖瘦弱的身板:“超市理货,早九晚六,一天六十,不包吃。”
“这个可以。”程砺说,“在哪?”
龙哥撕下一张纸条,写了地址和电话:“明天去报道,说是龙哥介绍的。”
“谢了。”程砺接过纸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柜台上。
走出中介,陆栖小声说:“谢谢你。”
“别急着谢。”程砺说,“超市理货也不轻松,要站一整天,搬东西。你能行吗?”
“我能。”陆栖坚定地说。
程砺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走,带你去买点东西。”
他们去了附近的二手市场。程砺熟门熟路地带着陆栖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给他买了两件换洗的T恤、一条裤子,还有一个塑料脸盆和洗漱用品。陆栖要付钱,但程砺坚持自己来。
“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程砺说,“现在先用我的。”
买完东西,他们又去了菜市场。程砺买了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一袋鸡蛋。“今晚做饭吃。”他说,“泡面吃腻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中午。程砺把买来的东西放好,又出门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电炉和一口小锅。“从朋友那借的,”他解释,“以后可以自己做饭,省钱。”
下午,程砺教陆栖怎么用那个小电炉。炉子很小,功率也不大,但煮个面条炒个菜足够了。他们在窗户边做饭——那里通风好些,虽然窗外的风景是被报纸遮挡了大半的对面楼墙。
程砺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一锅清水面。菜很简单,盐也放多了,但陆栖吃得很香。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有人专门为他做饭。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房间太小,转身都会碰到对方。陆栖洗碗的时候,程砺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陆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
“你为什么要帮我?”陆栖突然问,背对着程砺。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程砺说,“可能因为你也一个人吧。”
陆栖转过身,看见程砺正看着窗外。从报纸的破洞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万事万物,多了便贱,人亦是。”程砺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这个世界上人太多了,多到我们都变得廉价,多到没人会在意少了一个还是两个。”
他转过头,看着陆栖:“但我觉得不对。至少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你不是廉价的。我也不是。”
陆栖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低下头,继续洗碗,水流冲过手指,带走泡沫和油渍。
那天晚上,他们又挤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陆栖侧躺着,看着程砺的后背。月光从报纸的缝隙溜进来,在程砺的背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照着他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
陆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伤痕。程砺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疼吗?”陆栖问。
“早不疼了。”程砺说,声音在黑暗里有些模糊。
“以后别打架了。”陆栖说,“我们可以一起赚钱,一起生活。我会找工作,会付房租,会做饭。我们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程砺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陆栖,”程砺说,声音很轻,“别对我有太多期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看到了。我没读过什么书,没正经工作,靠打架和要债活着。我不是什么好人。”
“你是。”陆栖坚持,“你把我从雨里带回来,给我地方住,帮我找工作。你是个好人。”
程砺笑了,笑声里有些苦涩:“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我坏的样子。”
“那我就等到见着为止。”陆栖说,语气里有一种少年特有的固执。
程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下,陆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子的夜空。程砺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一个人的眼睛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陆栖的头发。头发很软,还有些潮湿。
“睡吧。”他说。
陆栖闭上眼睛。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见父亲摔碎的玻璃杯,也没有梦见母亲挥下的晾衣架。他梦见自己和程砺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那是他十七年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