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也是一栋老楼。楼道里没有灯，黑暗中有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息。程砺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响。陆栖跟在他身后，手扶着墙壁，指尖触到剥落的墙皮和某种黏腻的污渍。
四楼，最里面的房间。程砺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程砺按亮灯——一个裸露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中央，发出昏黄的光。
房间比陆栖刚才看的那间还要小，可能只有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是乱糟糟的薄被和一个脏兮兮的枕头。床边有张折叠桌，上面堆着几个泡面桶和空啤酒罐。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和几本旧杂志。唯一的窗户用报纸糊着，遮住了大半玻璃。
“就这儿。”程砺把钥匙扔在桌上，走到窗边，扯开一角报纸，看向外面。雨还在下，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陆栖站在门口，背包还背在肩上，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愣着干嘛？”程砺回头，“把门关上。”
陆栖关上门，房间显得更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背包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坐。”程砺指了指床。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堆满了杂物。
陆栖在床沿坐下，床垫发出吱呀的呻吟。程砺从墙角拖出一个塑料箱，翻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擦擦。”
毛巾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陆栖接过，擦着头发和脸上的雨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
“谢谢。”他终于开口。
程砺没回应，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运动裤：“换上，湿衣服穿着会生病。”顿了顿，补充道，“干净的。”
陆栖接过衣服，程砺转身面向窗户，背对着他。换衣服的时候，陆栖注意到程砺的背上有很多疤痕，深浅不一，像是旧伤叠着新伤。
换好衣服，陆栖把湿衣服叠好放在背包旁。程砺转过身，扔给他一瓶矿泉水：“只有这个。”
“谢谢。”陆栖又说了一次。他拧开瓶盖，小口喝着。水是温的，但流过干渴的喉咙时，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
两人陷入了沉默。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陆栖看着程砺的背影，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
那天他也是离家出走，但只走到了福利院外面。他蹲在墙角哭，想着如果福利院能收留他就好了，至少那里不会有人打他。然后程砺翻墙出来，像只敏捷的猫落在他面前。
“你在这做什么？”那时的程砺比现在矮半个头，但眼神里的警惕和现在一模一样。
陆栖抹了抹眼泪，答非所问：“你是住在福利院吗？”
程砺的脸色立刻变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别挡路，滚开！”
陆栖的眼泪又涌出来：“我能进福利院和你们一起吗？”
程砺愣住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很久之后，程砺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你爸爸妈妈也不要你了吗，还是他们都死掉了？”
陆栖卷起袖子，露出布满疤痕的手臂。那些伤痕新旧交错，有的已经淡化成白色的细线，有的还是暗红色的瘀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砺不耐烦地要走，才突然开口：“不关你的事！”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小巷尽头。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次见面，直到今天。
“你记得我。”陆栖轻声说。
程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记得。想进福利院的傻子不多。”他的语气依然直接，但眼神柔和了一些，“怎么，终于成功离家出走了？”
“嗯。”
“家里打你？”
陆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程砺没再问，从桌上拿起烟盒，又点了一支。烟雾升腾，在他脸上蒙了一层薄纱。“我这里可以住，但有个条件。”
陆栖抬起头。
“别给我惹麻烦。”程砺说，“也别指望我能照顾你。我自己都活不明白。”
“我可以付房租。”陆栖急忙说，“我有钱，八百块，都给你。”
程砺笑了，那是陆栖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嘲讽，有疲惫，还有一丝陆栖看不懂的东西。“八百块，够干什么？”他摇摇头，“先留着吧，等你找到工作再说。”
陆栖还想说什么，但程砺已经走向门口：“我出去一趟，你自便。柜子里有泡面，饿了就吃。”
“你去哪？”话一出口陆栖就后悔了，他没有资格问。
程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又变回那种野兽般的警觉。“不该问的别问。”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陷入寂静。陆栖坐在床上，听着程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他环顾这个狭小的空间，看着昏黄的灯光，闻着空气中程砺留下的烟味，突然感到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这就是他出走后的第一个夜晚。在一个陌生人的房间里，穿着陌生人的衣服，等待着陌生人的归来。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