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漫无目的地走着,膝盖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这座城市很大,有三百万人在这里生活,但没有一个地方属于他。
他在街边的花坛边缘坐下,放下背包,卷起裤腿查看伤口。膝盖上一片青紫,皮破了一小块,渗着血丝。他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小心地擦拭。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母亲。不是温柔的记忆,而是最后一次挨打的画面。三天前的晚上,父亲又喝醉了,摔碎了客厅最后一个完好的玻璃杯。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尖叫着咒骂,而是沉默地走进陆栖的房间,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都是因为你,”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口枯井,“要不是生了你,我早走了。”
然后是用晾衣架打。陆栖没有躲,只是蜷缩在墙角,任由塑料衣架一下下抽在背上、手臂上。疼痛是熟悉的,甚至带来一种畸形的安慰——至少这一刻,母亲的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而不是那个瘫在沙发上鼾声如雷的男人。
打累了,母亲扔下衣架,坐在他床边哭。陆栖一动不动,听着那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歇斯底里的嚎啕。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房间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栏杆。
那天夜里,陆栖做出了决定。他收拾了能带走的一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轻轻推开家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他从未在这个家存在过。
雨点开始落下,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地面上变成深色的圆斑。很快,雨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是天空在倾倒积攒了太久的情绪。
陆栖慌忙起身,背起背包寻找避雨的地方。他跑到一处屋檐下,那里已经挤了几个人。雨水顺着瓦片边缘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他缩在最外侧,半个肩膀很快被打湿。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迅速积起水洼。一辆摩托车驶过,溅起肮脏的水花,溅了陆栖一身。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的冰凉触感。
“喂。”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陆栖睁开眼,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他身侧,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少年大概十**岁,个子很高,穿着黑色的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发际线和饱满的额头。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眼窝很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有种野兽般的警觉。
陆栖认出了这双眼睛。
“是你。”他脱口而出。
少年点烟的动作顿了顿,眯起眼睛打量陆栖:“我们见过?”
“福利院外面,三年前。”陆栖说,“你翻墙出来,我蹲在墙角哭。”
少年——程砺,终于想起来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消散。“哦,那个想进福利院的傻子。”
话说得难听,但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陈述。程砺又看了陆栖一眼,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服和那个巨大的背包上:“离家出走?”
陆栖点点头。
“有地方去吗?”
摇头。
程砺沉默了几秒,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栖一眼。雨幕中,少年单薄的身影在屋檐下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鸟。
“跟我来。”程砺说,声音被雨声打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