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走在38度的街道上,像一片即将融化的树叶。
下午三点的阳光像烧熔的铅水,从天空倾泻而下。这座南方小城的夏天总是这样——热得蛮不讲理,潮得黏稠不堪。空气里漂浮着远处海鲜市场飘来的咸腥味,混合着柏油马路被晒软后散发出的焦糊气息,钻进鼻腔,堵在胸口。
陆栖的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个双肩包太大了,大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包里塞了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膝盖已经磨薄的牛仔裤,一双从初中穿到现在的帆布鞋,还有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的几本书。书的边角已经卷曲,是他在旧书店按斤称来的。
成长赐予了陆栖出走的勇气,却没赐予他与之匹配的体力。行李的重量超出了他瘦弱身体的承受极限,双肩包的带子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每走一步,肩胛骨就像要刺破皮肤飞出来。陆栖咬着下唇,汗珠顺着过长的刘海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老居民区。中介说那里有全城最便宜的出租房。
转过街角,景象骤然变得拥挤。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摊位,卖水果的、修鞋的、补锅的,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相互碰撞、撕扯。自行车铃铛尖锐地嘶鸣,一个穿着汗衫的大爷推着满载纸箱的三轮车,轮子轧过坑洼的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陆栖小心地避开地面上的一滩污水,抬头看见门牌号: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大半已经发黄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阳台外伸出的晾衣竿上,各色衣物在无风的热空气里有气无力地垂着。
三楼,302室。陆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得很快,带起一阵陈年的风。门后是个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碎花睡裙,头发用塑料发卷卷着,脸上敷着一层白色的面膜。她上下打量陆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少年单薄的身体和那个巨大的背包。
“看房的?”声音从面膜下含糊地传出。
“是的,阿姨。我在网上看到招租信息……”陆栖的声音很小,几乎被楼下的叫卖声淹没。
女人侧身让他进来。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尽全部——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了。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晾晒的内衣颜色。唯一的优点是独立卫浴,虽然厕所和淋浴挤在一个不到两平米的空间里。
“月租四百,押一付三,一年起租。”女人撕下面膜,露出一张疲倦的脸,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陆栖的心沉了下去。他攥紧口袋里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攒了半年的钱,一共八百块。原本以为至少能租三个月。
“阿姨……我,我能不能先租一个月?”他的声音更小了,“我现在只有这么多……”
女人的脸色立刻变了:“一个月?你当我这是旅馆啊?走走走,别浪费我时间!”她的语气变得尖利,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可以多付一点,我……”
话没说完,陆栖已经被推出了门外。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带起的风吹动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褪色的木门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身,重新背起那个沉重的背包。下楼的时候,他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向前踉跄,膝盖重重磕在水泥阶梯上。疼痛尖锐地传来,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牙关,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走出楼道时,天色暗了下来。不是傍晚来临,而是乌云积聚。大团大团的云从远天滚来,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阳光艰难地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在陆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