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在超市的工作渐渐上手。
一周后,他已经能熟练地补货、贴标、装袋。老李开始教他更复杂的工作:盘点库存、处理退货、检查临期商品。王主管虽然还是板着脸,但骂他的次数少了。小玲会在午休时分他一块饼干,和他聊聊闲天。
“你多大?”有天午休时小玲问。
“十七。”陆栖说,手里拿着半个冷掉的馒头——这是他的午饭,超市员工餐要另加钱,他舍不得。
“看着像十五。”小玲笑,“不上学了?”
陆栖摇摇头。
“可惜了。我高中也没读完,家里没钱。”小玲涂着指甲油,鲜红的,像血,“不过现在也挺好,自己赚钱自己花。你住哪儿?”
“和朋友合租。”
“男朋友?”小玲挑眉。
陆栖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就是朋友。”
小玲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了然,但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班了。今天下午有卫生检查,把货架擦干净点。”
陆栖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馒头干硬,他喝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
周五发工资。王主管把陆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三百六,六天的。点一点。”
陆栖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赚到钱。他仔细数了一遍——三张一百,三张二十,没错。
“谢谢主管。”
“好好干。”王主管难得语气缓和,“下周开始,你做全天班,早九晚九,中午休息两小时。一天八十,做六休一。愿意吗?”
陆栖用力点头:“愿意。”
走出超市时,天已经黑了。陆栖攥着信封,脚步轻快。他先去菜市场买了菜——今天多买了一条鱼。路过水果摊,他犹豫了一下,买了两个橙子。橙子对他不算便宜,但他想和程砺分着吃。
回到出租屋,程砺还没回来。陆栖开始做饭。他不太会做鱼,照着记忆里母亲的做法,刮鳞、去内脏、切姜丝。鱼在锅里煎,油溅出来烫到手背,他缩了一下,继续翻面。
饭快做好时,程砺回来了。他今天回来得早,但脸色不好,左手捂着右臂。
“又打架了?”陆栖关掉火,走过去。
“小事。”程砺坐到床边,卷起袖子。手臂上又多了一道伤口,比上次深,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陆栖没说话,去拿那个铁皮盒子。这次程砺没拒绝,任由陆栖帮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碘伏擦过伤口时,程砺的肌肉绷紧了,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为了钱?”陆栖问,声音很轻。
“嗯。”
“多少?”
“五百。”
陆栖的手停顿了一下。五百块,一条伤口。他在超市要站六天半,才能赚到这个数。而程砺用一道伤口就换来了。
“值得吗?”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程砺看着他,眼神复杂:“陆栖,我有案底,正经工作没人要我。”
这是陆栖第一次听说程砺的案底。他愣住了,手里的纱布掉到地上。
“吓到了?”程砺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现在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了吧?”
陆栖捡起纱布,继续包扎:“为什么打人?”
“他骂我妈。”程砺说得很简单,“骂她是疯子,说我是疯子的儿子。我把他打住院了,判了三个月。出来以后,就跟着龙哥混了。”
包扎好了,陆栖在纱布尾端打了个结,动作很轻。“以后别去了。”他说,“我找到全职工作了,一天八十。我们省着点,够用。”
程砺没说话,只是看着陆栖。少年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眼神里有种固执的温柔。他突然伸出手,摸了摸陆栖的脸。陆栖僵住了,但没有躲开。
“陆栖,”程砺的声音有些沙哑,“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了没有好。”程砺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习惯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你对我太好,我会怕。”
“怕什么?”
“怕失去。”程砺背对着他。
陆栖走到他身后,很近,近到能闻到程砺身上的烟草味和血腥味。“我不会走。”他说,“除非你赶我走。”
程砺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着。房间太小,他们几乎贴在一起。陆栖能看见程砺眼睛里的血丝,能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能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吃饭吧。”最终程砺说,打破了沉默,“鱼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鱼煎得有点焦,但程砺吃得很香,把鱼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陆栖把橙子剥好,分了一半给他。橙子很甜,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
饭后,陆栖拿出工资信封,抽出两百递给程砺:“房租。”
程砺没接:“留着吧,买点衣服。你那两件T恤都洗变形了。”
“那你拿着,去买件新衣服。”陆栖坚持,“你的衣服也旧了。”
程砺看着他递过来的两张百元钞票,很久,才伸手接过。他的手指碰到陆栖的手,很短暂的一个接触,但两人都感觉到了。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陆栖睡不着,听着程砺的呼吸声。他知道程砺也没睡。
“程砺。”
“嗯?”
“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程砺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讲福利院的冬天没有暖气,孩子们挤在一起睡;讲有个阿姨偷偷给他糖吃,后来调走了;讲他第一次打架,是因为有人抢他的馒头;讲他学会抽烟,是因为冬天太冷,抽烟能暖和一点。
陆栖静静地听着,在黑暗中想象那些画面。那些他没有经历过的、属于程砺的童年。
“你呢?”程砺讲完后问,“你小时候什么样?”
陆栖想了想,说:“很安静。我喜欢看书,但家里没书,就去书店蹭。一站就是一下午,店员赶我,我就换一家。后来旧书店的老板认识我了,让我帮他整理书,可以随便看。”
“都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小说,历史,地理,甚至医书。”陆栖轻声说,“书里的世界很大,比我的房间大,比我家大,比这个城市还大。在书里,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去任何地方。”
“书里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吗?”
“有。但他们的故事都有结局。好的,或者坏的。至少有个结局。”陆栖停顿了一下,“我们的故事,还不知道结局。”
程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两人的眼睛对视着。
“那就我们一起写结局。”程砺说。
陆栖笑了,那是程砺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不是浅浅的嘴角上扬,而是整个脸都亮起来的笑,眼睛弯成月牙。
“好。”陆栖说。
那天夜里,陆栖又做了梦。但这次的梦不一样。他梦见自己和程砺在一艘小船上,船在海上漂。天很蓝,海很宽,没有方向,但也没有尽头。他们就这么漂着,漂着,手里握着同一支桨。
醒来时,天还没亮。程砺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沉沉的,温暖的。陆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第一声鸟叫。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