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报高考志愿那天,傅司渊在桌上放了一张本城大学的招生简章。
简章是铜版纸印刷,封面烫着学校的金字校徽。他把咖啡杯搁在简章旁边,食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本城大学,不用住校,方便。”
言屿把吐司塞进嘴里。
“好。”
傅司渊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从小到大,言屿从来没有在学业上让他操过心,成绩永远在前列,作业永远按时完成,连老师评语那一栏,都千篇一律地写着“勤奋踏实,品学兼优”。他不是那种需要被盯着学习的孩子。傅司渊知道,所以他只说了一遍。
言屿把简章拿回房间,放在桌上,封面朝上,校徽正对着台灯的光。他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打印纸。
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起了毛,那是他去年从网上打印下来的,秦烬接受一家建筑杂志的访谈,全文不到两千字,他看了不下几十遍。其中有一段被他在底下用铅笔画了一条很轻的线:
“做建筑设计师很有意思,可以把自己的作品真实地展示在地面上。不像财务报表,只有数字。”
旁边有记者追问的小字,问他为什么选择学建筑,秦烬的回答很随意,说他喜欢能看到实物的东西,能看到一个人走进去,能在里面生活,能在下雨天,抬起头,看到自己设计的屋顶是怎么把雨水引下来的。
言屿不知道“财务报表”是什么意思,他没见过财务报表,他的世界里没有“报表”这种东西,但他知道“真实地展示在地面上”是什么意思。他十八年来做过的事,都像把石头扔进湖里,落下去有声音,然后沉底,水面恢复平静,什么痕迹都不留。没有一块石头上刻着他的名字。
他想做一件事,想做一件能留下痕迹的事。
他把打印纸折回去,放回抽屉底层,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浅蓝色的系统界面,表格一行一行排下来,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灰色的“选择院校”按钮。他点开第一行的下拉菜单,在本城大学的代码上停了几秒。鼠标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没有往下滑。
他退出来,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那是临城的一所学校,那是秦烬的母校。
搜索结果只有一个,他把那个四位数的代码填进第一行,点击确认。第二行,同一个代码,第三行,同一个代码,他把所有的志愿栏都填了同一所学校,从第一志愿到保底,没有一个例外。平行志愿不需要保底,他知道。只要分数够,他一定会被录取。
学校的光荣榜上他见过自己的名字,年级前十,全省排名足够任何一所顶尖高校的录取线。学校的老师几次三番,旁敲侧击地让他考虑更好的学校,他能感受到老师们的疑惑和期待,他没有解释。他唯一需要的只是这所学校,其他的学校再好,都与他无关。
填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几乎没有停顿,系统弹窗提示“确认提交后将无法修改”,他认真地点了下确定。页面刷新,表格变成了一行绿色的字:“提交成功”。
他把网页关掉,把招生简章拿起来放进抽屉,和那张打印纸放在一起。他没把简章扔掉,尽管他已经不需要了,留下才不会引起怀疑。
窗外,廊灯依然亮着,傅司渊今天在家,在书房里接了几个电话。言屿靠在椅背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在傅司渊眼皮底下,做了件违抗他意愿的决定。他不知道傅司渊发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也没工夫细想,他现在甚至分不清自己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是害怕还是期待。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闪过秦烬说过的一段话:
“建筑系馆,凌晨,推开门,外面在下雪。”
他……想看到那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