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阎青墨这个人在学校里其实也没什么朋友,唯一关系比较好的大概也就是程邺。
但程邺那小子是个混不吝的,早就发现自己读书没天赋,所以在中考之后就没再继续读书了,在家附近找了个4s店打工,赚的钱不是贴补阎青墨就是上交给程奶奶。
阎青墨对许尽欢耳提面命,说在学校里要好好跟人家相处,不可以任性。结果轮到他倒好,跟匹孤狼似的,走南闯北光杆司令。
原因也很简单。
十几岁的男生,正是虚荣爱攀比的年纪,整天张嘴闭嘴不是鞋就是表,而阎青墨一年四季就那身单调的校服,鞋子也不甚考究,再加上觉得打从心底里不屑和他们为伍,因此在一众男高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有几个嘴欠的男生虽然不敢当面说,可背地里却会偷偷议论他没一双好看的鞋,整天噜噜个脸,也不知道给谁看。
许尽欢恰好路过,听到了这些,没说话,放学的时候趁着人多,往他们后脖领子里塞了两只死掉的癞蛤蟆。
本来想往他们被子里吐口水的,转念一想,又觉得太便宜他们。
其实说到底,她大可不必如此的。
一来他们说的是事实,二来嘴长在别人身上,被说了也不会掉块肉。
可她就是听不得有人说阎青墨的不好,就如同阎青墨曾经因为同学家的摩托车不小心压到许尽欢而和人大打出手一样。
阎青墨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最近挺开心的,因为找到了一个长期稳定的兼职,和程邺一起去家附近的一个快递站帮忙。
那个时候电商才刚刚崛起,珠三角长三角都是正需要用人的时候,他们在那里帮忙一个小时能赚二十块钱,每天晚上抽出来两三个小时去干的话就是六十块钱,怎么样都能过活。
累是累,但一想到往后的日子有了盼头,阎青墨就总觉得心里特别高兴。
父亲节这天,他提溜着两个打包盒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招呼家里的小崽子出来吃饭,就被从天而降的花瓣砸了个满头满脸。
说是花瓣,其实仔细一看会发现,那些分明是塑料管剪出来的碎屑。
小学和初高中的女生中很流行折星星,一种是用纸条折,另一种就是用塑料管折。
塑料管折起来特别难,许尽欢满头大汗的折腾了半天就折了两三个,差点哭出来,眼看着阎青墨就快回来了,她突发奇想,用剪子把那些塑料管全剪成了碎片,粉色,黄色凑在一起也煞是好看。
门一响,她就把这些东西当成彩带,劈头盖脸的撒了他一身。
可许尽欢忘记了,塑料管本身其实也是有重量的。
所以当她抬头,满含期待地去看阎青墨的反应时,就发现这人被砸懵了,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搁谁谁不懵呢。
入目是一双崭新的帆布鞋,以及卖掉头发,抱着一束不知名野花笑得眉眼弯弯的许尽欢。
阎青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那头长发确实养得很漂亮,很厚实,从来都没有被烫染过,再加上爱吃肉,因此发丝强韧,乌黑油亮的,是会被假发店青睐的那种类型。
如果说在捡到她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那么除此之外,最引人注意的大概就要数她那头长长的、打着卷,衬得她像个洋娃娃似的长发了。
可是现在,为了给自己买那双鞋,她轻易地就把那头长发卖掉了。不知是去的哪家理发店,把好好一漂亮小姑娘剪得像个假小子,发根部分几乎是贴着头皮剪掉的。
许尽欢看他半天没反应,有些忐忑地攥了攥衣摆。
她一开始其实是打算给他买个运动鞋的,方便还不费脚,发现他们班几乎人手一双帆布鞋就改了主意,攥着卖头发换来的几百块钱求跑外贸的楠哥带一双回来。
楠哥看了她很久,没好意思说他是卖假货的。
只要他想,收了钱,给她带双假货也不是什么难事,尤其他们那个位置离莆田也算不上远。
可那小姑娘忐忑不安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跟针似的狠狠扎了他一下。
楠哥嘟囔着还真让那小子捡到宝了,一个礼拜之后,果然给她带来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会喜欢的吧?
回家的路上,许尽欢摸摸自己有些扎手的大脑壳,有些不确定地这样问自己。
应该会的。
阎青墨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迅速地盈满眼眶,像是要在下一秒就争先恐后地落下。
灯光昏暗,他想,应该不会被发现。
可身体却先意识一步做出了反应。
阎青墨单膝跪下,抬手,一把把人搂进了怀里。
女孩恍惚地眨了眨眼。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几乎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声。
气息交缠,体温共享。
许尽欢壮着胆子问他,“你是要哭了吗?”
阎青墨刚要出口的哽咽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他被气笑了,眼眶却越来越红,说是啊,要哭了,你怎么办,哄不哄我。
许尽欢笑眯眯,说你先哭了再说。
阎青墨双手捧住她的脸,眼神变得极其认真,“尽欢,你别逼我。我真哭出来,你哄不好的。”
许尽欢还没说话,就看到这人破罐子破摔似的,“行!我哭!”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开始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无比愤怒的模样,“你满意了?我阎青墨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为了个小丫头片子哭鼻子!你要是敢跟我过到一半跟你亲生父母走了,我就……我就不活了!”
许尽欢被唬住。
她是很敏感、很爱共情别人的那类人,一看到他哭了,连忙手忙脚乱地去哄,哄着哄着自己声音里也染上了哽咽。
“青墨,不哭……”
“青墨不要哭……求求你了……”
阎青墨充耳不闻,泪水的冲刷下,那双冷棕色的眼眸澄澈又明亮。
数不清的泪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划下,砸在灰色的卫衣上,一瞬间,消失不见。
他声音哽咽却依旧凶狠,“不停!你不是想看我哭吗?我哭给你看!我阎青墨从来没这么丢人过,都怪你!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
阎青墨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在和谁赌咒发誓。
“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拼/死/也会让你幸福的。”
从那天起,他就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阎青墨开始关注照顾一个女孩子所应该需要注意的一切。
托许尽欢的福,班里的女孩子之前都因为他一张冷脸而不敢接近他,但是后来渐渐的,她们也愿意主动凑过来他说一两句话了,有时候还会给他两块巧克力或者是糖,让他转交给许尽欢或者是两个人一起分着吃。
那些女孩子像是小鸟,围在一起叽叽嚓嚓的说些有的没的,有些时候是八卦,那是他不爱听的。
而有些时候说的却是她们都喜欢吃什么东西,对身体有什么好处。
按照她们所说的,西兰花、金枪鱼、牛排羊排、羊肉牛肉之类的对女孩子的身体都很好。
阎青墨听得认真,耳朵都竖了起来,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东西。
从那天开始,他就每天雷打不动的去家附近的各大超市踩点。
新鲜的金枪鱼是别想了,那东西太贵了,想买也买不到。
树莓在北方的城市里也比较少见,他也没见有几个人吃过。
但是草莓蓝莓这些他还是能买到的。
他放学的时候通常都能够赶上打特价,所以有心之人常常能够发现,每当傍晚的时候,都会有一个高挑的身影和一群大爷大妈争着抢着往袋子里装一些乱七八糟的水果,别管便不便宜,有货就行。
但是他有时候也会被忽悠,到最后好心办坏事。
比如一次周五,阎青墨正在超市里挑草莓和蓝莓,售货员小姐姐过来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阎青墨想了想,说想买点对女孩子好的东西。
这种岁数的小男生最是好骗,售货员姐姐笑眯眯地忽悠着他买了一大盒车厘子和榴莲。
许尽欢被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因为她不爱吃榴莲。
她不太喜欢那种纤维感很强的水果,比如芒果、榴莲之流,那种吃在嘴里一根一根的感觉让她很反感。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那么点东西花了两百多,她有点心疼。
最后车厘子被她吃完了,榴莲被阎青墨捏着鼻子吞了。
再比如阎青墨每天雷打不动的会买两人份的豆浆和油条,这天听到两个女高中生说什么高三有个学姐喝豆浆喝多了对一个混混死心塌地的,说是豆浆里有什么物质,喝多了会变成恋爱脑。
阎青墨若有所思,换了两瓶牛奶。
乳糖不耐的许尽欢听完始末无语地笑出了声,捏捏他的脸,“这么爱听人下巴嗑?”
阎青墨耳尖红了红,也没拿开她的手。
但她之后还是照常把每天的牛奶都喝光了。
许尽欢看着每天不断丰盈着“小宝饲养指南”的阎青墨,心想着如果能让他安心,牛奶这种东西喝一次拉一次也没关系,就当成是健康的泻药。
阎青墨看着屋子里贴满的、她的奖状,心里骄傲极了。
他想,就把许尽欢当成自己的孩子好了。
他要把自己没有得到过的关爱与照顾统统加注在她身上,让她成为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变得越来越紧密了,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家人。
她的坏习惯,她的小脾气,她偶尔的撒娇与不讲理,阎青墨都统统接着。
甚至让她有种自己可以恃宠而骄的错觉。
这种感觉虽然有些危险,但却意外的并不让人讨厌。
许尽欢常常会望着阎青墨认真读书的侧脸发呆,心想着原来有人托底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