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记忆味道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可她的聪明都没有用在正地方。

许尽欢会拿着石头和家里不用的铁盆,偷偷摸到没人的院子里,三下五除二地抓起一只鸡拔腿就跑。

跑到很远的菜地里,熟练地把拔毛,放血,用泥巴包好放进土坑里烧,做成窑鸡,等阎青墨回来时出其不意塞进他嘴里让他吃。

被问起时,许尽欢脸不红心不跳,嬉皮笑脸地说这是自己捡到的。

阎青墨当然不肯相信,想骂她,又舍不得,只能一人一个鸡腿一人一口肉的把鸡分吃完了。

直到第三个月,他听说不远处的村镇里老有鸡被偷,才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阎青墨哭笑不得。

心想着在别人口中是黄鼠狼成精了,实际上呢,是两个馋鬼成精了。

他有点儿想发火,可转念一想,如果站出来承认了,许尽欢是一定会被人数落的。

说她年纪轻轻就手脚不干净,说她偷鸡摸狗的就不是个好东西。

那些他所亲身经历过的流言会如同刀子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他的孩子投去。

他不想那样。

阎青墨无法,只能在平日里加倍努力地替村子里的大爷大娘干活,试图去弥补心中的愧疚感。

那时候周六周日哪有活他就去哪,最常去的是快递站,帮忙打包大件行李,一次能有十块钱。

所以等许尽欢又去偷人家家鸡做窑鸡给他送饭时,就看到阎青墨**着上身,弯下腰,正在打包能有他大腿那么高的快递。

他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小麦色的皮肤上不时有汗水滑落。

腰腹用力,低吼一声,稍微用了点巧劲,就把快递扔上了车。

许尽欢看得眼晴亮晶晶的。

阎青墨当然注意到了。

在他的世界观认知里,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让人欲罢不能的。

比如说功成名就,扬名立万,还有……

女孩子眼里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崇拜。

这谁能忍得住不暗爽。

阎青墨抿了抿嘴,想憋,没憋住,终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时,看起来很凶的断眉会在一瞬间舒展开来,眉梢眼尾笑意轻浅,却格外动人。

给许尽欢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想,原来他也能笑得这么温柔。

即便这个世道和环境从来没有给过他温柔的余地。

很偶然的一天,程邺的父亲找上门来闹事,程邺和阎青墨拼死拦着,生怕程奶奶被他气出个好歹来。阎青墨想动手,想起家里还有个小的,又想想俩人的以后,咬咬牙忍住了。

两人为了护着老太太,一个被程父砸伤了腿,一个被砸破了头,伤的都挺重的,好在没过度防卫,程父当天就被送进派出所了。

但阎青墨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跟以前的兄弟们打了个招呼。程父是前脚从派出所出来的,麻袋是一帮人后脚给他套上的。

等众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就被打成轻微脑震荡了。尤其,案发地点距离派出所不过百米,且监控就在头顶上悬着,想查出来是谁干的,易如反掌。

可偏偏,派出所说查不出来。

民警老陈上班的时候就看到门口放了两箱牛奶,想是谁特意送来的,上面还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老陈轻咳一声,暗骂了一句什么,屁颠屁颠拎着两箱牛奶回办公室跟几个年轻的小警察分了。

其实真要说的话,这事许尽欢功不可没。

那时候不是流行古惑仔的电影和电视剧吗?

她生怕阎青墨学坏,成天捧着一本民法典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念来念去,生怕她的帅爹哪天就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影响征信,到最后搞得俩人火车都坐不了。

也许就连阎青墨自己也说不清,在袖子里的剪刀即将挥出去的前一秒,他想到的究竟是民法典里的那些条款,还是许尽欢那张怯生生、却充满孺慕之情的脸。

即便跟他以前打黑拳受的伤比起来差远了,可许尽欢还是逼着他在家里好好养养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不想让他冒险,又怕他无聊,经常会在学校里学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魔术、画画、唱歌什么的,回家给阎青墨表演解闷。

复健室里,阎青墨扶着栏杆慢慢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只要她坐在钢琴前,他的眼神就亮了起来。

所谓的复健室还是程奶奶临时收拾出来的,据说以前是中专的教室,所以钢琴、小提琴甚至连二胡都有,后来被盘下来给她做生意了。前房东人还怪好的,这些东西都没有收走,算是白送给他们了。

今天许尽欢刚弹完《小星星》,他就喘着气,用沙哑的声音接话,“……换、换那首……《两只老虎》……我、我跟着唱……”

许尽欢抿着嘴呵呵笑,点头应好。

紧接着,在她惊恐的目光里,阎青墨拿起了一旁的小提琴。

那东西太贵,也太少见了,普通家庭的孩子甚至没几个在现实中见到过。而阎青墨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上手时竟然就那么流畅的拉出了一首完整的曲子,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直到感受到她异样的视线,他才轻咳一声,把小提琴还了回去。

他怎么会这玩意的?

程奶奶这破屋里怎么会有这个?

许尽欢满心狐疑。

而眼前的阎青墨却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但满是宠溺的笑容。

他心虚地把小提琴扔到一边,哄着许尽欢给他弹琴。

琴声响起,阎青墨扶着栏杆站定,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哼起了调,“两、两只老虎,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唱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先笑出了声,又因为还没完全康复,他咳嗽得不停。

许尽欢连忙抱住他,给他顺气。

阎青墨顺势靠在她怀里,咳嗽渐缓,却反手紧紧环住她,力道大得不像个病人。

听到哥哥突然没动静了,她低头瞅了他一眼,生怕他咽气了。

阎青墨此刻乖乖的,像个大娃娃。

他把脑袋枕在她怀里,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眸子,正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发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窗外枝头上有一只小小的鸟,一会偏头,一会啄自己身上的羽毛,很可爱。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泛着淡淡的水光,里面有温柔不时浮上浮下,最终沉淀下来,化作一汪春水。

许久,他才终于出声。

他说,怎么办?

我好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许尽欢想从他那套话,故意耍赖,缠着他让他说说他的事。

阎青墨想了想,在广州的那些年里遇到的坏人不少,但同样的,也有好人。

刚来的时候,他住的那个城中村旁边就有一所小学,小学对面居民楼一楼,有个阿姨开了个午托班,门口挂块小黑板,写着“午托·午餐·午睡”。

阎青墨每天中午放学出来正好是中午,路过那个午托班,就能闻见里面飘出来的饭菜味。

他不进去,就蹲在门口对面的台阶上啃馒头,闻一口锅气,啃一口馒头,竟然也觉得饱了。

那个阿姨注意到了他,看了大概能有一个星期,确定他不是在作秀,终于有一天中午,她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喝吧,卖剩的。”

那汤里面有几筷子肥瘦相间的肉片,还有酸菜,哪像是剩下的,明显是刚盛的。

阎青墨沉默了一下,也没怎么戒备,端起碗一饮而尽。

薄薄的一层五花肉混着油腥子灌进他的口腔,算不上多好喝,却足够让他在未来的十多年里念念不忘。

后来,他开始自觉地帮阿姨搬东西。

午托班每天要搬米、搬菜、搬床铺,他有力气,干完活,阿姨给他一顿午饭。

不给钱,就管饭。

她不管他是谁,也不问他是干什么的,只是每天多盛一碗饭,多摆一双筷子。

阎青墨很是自觉,从来不进午托班的教室,只在厨房吃。又因为小小年纪就凶神恶煞的,倒真虎住了几个想找茬的地痞无赖。

后来她甚至给阎青墨在家附近盘下来的门店里开辟了个小房间出来。自从什么时候开始,阎青墨的东西竟然也一点点填满了那个小小的房间。

在一堆的破烂衣服中,有一个装小提琴的包尤为显眼,那是他保存得最好也最整洁的一个了。

很明显,如果阎青墨真的来自底层,那他怎么可能还有余心和余力去学乐器呢?

阿姨却没说什么,只嘱咐他把东西放好,没问他从哪来,也没问他是不是偷来的。

说那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个阿姨有时候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他,又好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他想,这就是妈妈陪伴的感觉吗?

她从来没和他正经说过两句话,可她释放出来的善意、做的事,都让他觉得:如果他也有妈妈爱的话,那应该是这样的。

可没过多久,那个阿姨就那么消失了。

她不干了,接手的成了程奶奶。

阎青墨懵懂地望着那块写着“午托”的木牌,沉默了好久好久。

不知是她临走前跟程奶奶说了些什么,新的托管班开门第一天,照旧给他做了一大碗红烧肉,盖在米饭上,酱汁浓稠,色香味俱全,最下面还有两个切开的白煮蛋。

阎青墨把脸埋进饭碗里不说话只管吃,氤氲热气中,那是唯一能遮住他眼泪的东西。

直到后来被程父打的皮开肉绽的程邺找上门来,他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那个阿姨其实就是程烨的妈妈,在广州开托管班赚钱,她老公和孩子在老家生活。大概是去年,她婆婆那边非得逼她生二胎,说一儿一女才叫人生圆满。

程烨的妈妈一开始不太愿意,可架不住老太太成天跟她磨,非说什么你生下来吧,生下来我给你照顾。

再加上她老公的软磨硬泡,阿姨还是答应了。

然后,在生那个孩子的时候一尸两命。

年幼的许尽欢听阎青墨讲这些的时候沉默了好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想,不痛了。

贴贴就不痛了。

后来的许多年,她都一直在怀念那段日子。

厨房里是程奶奶炒菜的油烟味,外面是午托班小孩的吵闹声,两个人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安安静静把饭吃完。

午托班的厨房后门和刀哥的猪肉档一样,成了她记忆里广州的味道。

是油烟味、猪骨头汤味,还有一碗多出来的饭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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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犬饲养指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