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都会有的

那时候的日子每天都很朴实幸福呀。

工作日里阎青墨会扯着许尽欢的袖子去上学,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蓝白校服,一前一后走着,以至于后来在跟别人一起过马路时,一旦没人护着自己,她就会一脸愠怒,问你怎么不扯着我啊。

有很长一段时间,提到阎青墨三个字,许尽欢首先想到的就是他毛茸茸的头发和白皙修长的脖颈,以及他走在自己前面时,那并不足够宽阔却出人意料十分可靠的后背。

他们就这样一起并肩走过了春夏四季。

夏天潮湿闷热,大风扇吱呀响着,外面蝉鸣吵的人心烦。许尽欢坐在凉席上给棉花娃娃缝衣服,阎青墨把头枕在她腿上打游戏。

冬天没有暖气,阎青墨会买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他穿上,再把许尽欢搂进来,两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企鹅一样磨蹭回家。

在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他会灌好热水袋,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身体是冷的,心却是滚烫的。

她就在这样的溺爱下一天天长大,时间长了,难免恃宠而骄,有事没事都要发几次小脾气。

有时候因为值日去小学部接她接的晚了,许尽欢会眼泪汪汪,撅着嘴蹲在地上,任他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像是养了个女儿。

当时也不过才十八岁的阎青墨不知怎的就有了这个想法,看向她的目光更加温柔了。

半是无奈半是好笑。

他只能蹲下身来与许尽欢平视,黑深如墨的眸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一遍又一遍的哄着,又抱又拉,直到许尽欢不情不愿地点头,愿意伸出手给他牵了。

阎青墨笑了,把两个人的书包放在一边,双手捧起她的脸,轻轻捏了捏,“这才乖嘛。”

“对了,现在天气这么好,我带你去玉渊潭看花好不好?我给你拍好多好多照片,让你看看你有多漂亮。”

如果是校外曾经和阎青墨打过架的混混看到他这副德行一定会被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在外叱咤风云的阎青墨在自家小姑娘面前是那样一副温柔到极致的模样呢?

此时此刻的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从没受过生活的磋磨与那些来自父母的不公平对待。

许尽欢的眼睛亮了亮,有雀跃一闪而过,却又被她很快的隐藏下去,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

阎青墨心领神会,憋着笑起身拿外套,又细心地帮她整理头发和衣领,动作温柔而自然,“那我们走吧,晚了人就多了。”

“对了,把你最喜欢的那个毛绒玩偶带上,拍照的时候可以抱着。”

直到很多年后,许尽欢长大了,才发现自己的那些行为实在幼稚的可笑。

她哪里是在发脾气,分明就是在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着自己是被爱着的、且永远有任性的资格。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他高考前夕。

阎青墨曾经是想过放弃高考的。

因为他觉得,自己烂命一条,怎么活都成。

可现在,他再也说不出那种话了。

兄妹俩最穷的时候吃了三个月的挂面,清汤寡水的,连点油腥子都没有,像他此刻空荡荡的、什么承诺都给不起的人生。

漫长又难熬的夜里,身侧是女孩绵长均匀的呼吸,前方是无穷的黑暗,好像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人嘛,还得是往上走才算是人。

阎青墨就在这样的岁月里下定了决心。

可归根结底,他还是被那两年混账日子给消耗了不少心神,以至于后来赶成绩赶得很费劲。许多夜里,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批注就好像数不清的蚂蚁,顺着他的眼睛钻进去,啃噬他的骨骼和血肉,让他难受得想撞墙。

他是真的想挣钱。

真的想买车买房。

真的想衣食无忧。

可他的行动力跟不上认知和野心,到高考前的第七次模拟考试时,学习成绩才堪堪能稳定在年级前七十。

不算顶尖,但足够在二本和三本里报考一所还算看得过眼的学校。

班主任问他:“想考哪里?”

阎青墨说几乎没怎么思考,说:“广州民航飞行学院。”

他考量过的。

报考资料都快被他翻烂了,这是他目前能够到的最好的学校,也是他最好的选择。

而且最重要的是,进入这个地方学习,在毕业之后就能直接进入公司参加工作,他觉得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挺划算的。

“飞行技术专业?”

“嗯。”

班主任翻材料的手顿住,再抬头时,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堪称大器晚成典型代表的后来者。

阎青墨的眉骨上有疤,前几年打拳打得太过火,脊柱好像也有点问题。

说实话,他不太看好。

想说“你的身体条件可能过不了”,想说“你的脾气如果不收一收以后就算真进去了也是被开除的份”,但看着少年眼睛里的光,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阎青墨报了。

招飞体检超乎他想象的严格。

视力、听力、心血管、骨骼,每一项都像筛子一样把人滤掉,每做一项,他就感到心跳好像加速了一秒。

好在,他过了。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都觉得很不真实,可后来又把自己说服了。

当你拼尽全力想要得到什么结果时,就没有不成功的份。如果不成功,那只能说明你想要成功的意志和决心还不够强。

阎青墨高考那天,学校附近都是一脸凝重的家长,再不就是卖东西的小贩,一群人把路围得水泄不通。

唯有许尽欢,打着一把遮阳伞坐在树荫下,与周围的一群人格格不入。

她已经十一岁了,在她的身上仿佛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总是一脸不安的小女孩的影子了。

阎青墨道听途说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确实有用。

之前有一段时间许尽欢也许是在学校里养成的习惯不太好,脖子有点前倾。

阎青墨当时忙着高考的事,注意到这一点时被吓得不行,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偏方,让她每天靠墙站十五分钟,日积月累下来竟然还真的有所改善。

现在在一群差不多大的小朋友里,许尽欢总是坐得最端正的那一个。

说起来也好笑,高考前一晚阎青墨做梦梦到许尽欢的父母突然找上门来说要带她走,阎青墨人都傻了,抄起凳子和他们打作一团,醒来时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甚至考试的时候还一直在想这件事。

这可不行。

他恶狠狠地想。

我花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肉才养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你们张嘴就说要抢走?

想得美。

出考场的那一瞬,阎青墨脸上狰狞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就看到了捧着两瓶冰水、甜甜地冲自己笑的小姑娘。

阎青墨脚步一滞。

她好像对谁都这么笑。

对于许尽欢很爱自己这件事,他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却又糊涂。

她为了自己偷人家家养的鸡,为了他卖了长发,为了自己偷偷出去捡废品卖……

这些他都知道。

可他又总觉得,这丫头好像不止对自己一个人好。

因为她也会给程奶奶做饭,会帮程邺收拾材料……

那他算什么呢?

阎青墨一瞬间有点想哭。

于是他大步走上前去,把她狠狠抱进了怀里。

他毫不怀疑,就算他让许尽欢给他摘星星,她也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帮她摘到。

然后在他感动得要死的时候,一口气摘回来一堆星星分给好多人。

过分的小丫头。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天,最高兴的莫过于许尽欢了。

阎青墨骑着小电驴载她去取快递,她一手揪着他的衣服一手拿着他的身份证,小脸蛋子红彤彤。

在确定信息无误后,许尽欢拿着那封薄薄的文件纸,尖叫一声,扑进他怀里埋头蹭来蹭去,说以后我就有一个飞行员哥哥了?

阎青墨抿着嘴浅笑,眼里浮现点点温柔的笑意。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抿了抿唇,好像在一瞬间就沮丧了起来。

因为她听说在飞行员专业上,全中国最顶尖的学府不是这个。

阎青墨摸摸她的头说别多想,这所学校本身就很好,我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选择,这本来就是我的目标,你没必要有心理负担。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十几岁时的成长总是伴随着漫长的疼痛与痒意的。

在每个夜晚,在和许尽欢一墙之隔的房间内,阎青墨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骨骼在一点点伸长,突破皮肉,变得坚固而强大。

身体在一天天的变得结实。

小时候的他总是对未来充满了期望。

他想,未来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呢?

他本来就是在底层社区里摸爬滚打习惯了的人,所以无论在哪里都有把握能生存的很好。

所以,在被阎时安触及到底线时,阎青墨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离开家。

当时不只是他的父母,就连别墅里的佣人们看着他的那副嘴脸时隔经年也依然让他记忆犹新。

是百分百的怀疑,十足十的鄙视。

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仿佛阎青墨一定会向他们低头,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有的人天生就是钢板一块,宁折不弯。

那时的阎青墨想,如果长大就是让自己清楚地感知到这一切,那他宁愿永远都不要长大。

可是现在,他的生活中有了另一个家人。

她会在自己睡着时给自己披件衣服,会每晚给自己留一盏小小的灯等自己回家。

他后来把那笔原本自己存着准备买房子装修的钱分成了两半,一半留着自己和她上大学,一半简单装修了一下,在原本的客厅里隔出来了一个小房间,装潢以粉白为主,那是给许尽欢住的。

他想:等一等,再等一等。

房子会有的,车子会有的。

一切都会变好的。

现在,他得让自己和许尽欢过得尽可能好才行。

直到许尽欢住进去之后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是原本打算留给自己女儿的吗?

阎青墨摇摇头,想,算了。

反正,长大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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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犬饲养指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