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识君面

踏入傅府栖筠院的那一刻,林绪之心底唯一一点初入新境的微弱忐忑,很快被彻底的陌生与空洞取代。

这是千里之外的北疆权贵府邸,无亲无旧,举目皆是生人。

一路走来,她始终逼着自己冷静、克制、不去期许,可真正落脚此处,心底还是藏不住一丝疲惫与茫然。

一路舟车劳顿,她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唇舌干涩发紧,身子沉得发软。

梦澜看着她倦累的模样,满心心疼,轻声开口:

“小姐,我去寻下人拿些茶水点心吧,您先垫垫。”

林绪之微微点头,心底只觉寻常起居小事,傅家再凉薄,也不至于刻意苛待。

可她终究低估了深宅大院的势利凉薄。

府里下人早早就摸清了风向。

全府上下都知,这场联姻是老帅一力促成,自家少爷从头到尾避而不见、态度冷淡,半点看不出接纳与欢喜。

在一众仆婢眼里,这位江南来的新少夫人,看似名分尊贵,实则无宠无依,只是少爷不情愿收下的累赘牵绊。

梦澜前去讨要茶水吃食,被院内仆妇层层推诿、句句搪塞。

没人敢明着失礼,却句句都是刻意的冷待,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主仆二人晾在院里,连一口热茶都不肯奉上。

梦澜悻悻而归,眼底满是委屈无奈。

“小姐,她们故意为难,不肯伺候。”

林绪之听着,心底没有怒气,只剩一片通透的寒凉。

她早该明白的。

主子的态度,就是下人的规矩。

若傅彦峤对她半分在意、半分接纳,府中下人断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轻慢新妇。

如今全员怠慢,说到底,根源都在那位从未露面的未婚夫身上。

她不恼下人,只默默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在这傅府,她无依无靠,凡事只能自渡。

些许饥渴委屈,不值一提,更不必求人。

就在院内气氛清冷窘迫之时,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

林绪之随意抬眸,视线撞上那张少年凌厉桀骜的脸。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心底所有平静轰然碎裂。

是他……

是长街上,那个不分青红皂白曲解她善意、当众冷言训斥她多事碍事的傲慢贵公子。

街头一遇,那人冷漠刻薄、居高临下、武断偏执,给她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她彼时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己的未婚夫是名门教养的世家公子,断然不会是这般蛮横无礼、是非不分的性子。

原来所有庆幸,都是自欺欺人。

原来那个让她难堪委屈、满心反感的陌生人,就是她千里奔赴、以身相许的未婚夫——傅彦峤。

这一刻,林绪之心底最后一丝微薄期许,彻底崩塌殆尽。

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失望与荒诞。

她为林家安稳,甘愿隐忍妥协、远赴他乡,接受一场无爱交易婚姻,哪怕余生平淡疏离,她也尽数接纳。

她甚至悄悄抱有过一丝最浅的奢望:纵使无情爱,对方至少知礼守度、品性端正,二人可以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可现实狠狠打碎了她所有念想。

他年少桀骜,张扬霸道,性情冷硬,待人薄情,还极易主观臆断,仅凭一眼便随意定人对错,言语伤人。

昨日街头的刻薄不是偶然,是他本性里的傲慢自负。

今日下人的集体冷待也不是偶然,是他全然不在意、全然抗拒这场婚姻的最好佐证。

一瞬间,一路的孤单、路途的疲惫、昨日的难堪、今日的窘迫,尽数堵在心口。

她彻底对这场婚姻、对眼前这人,断了所有念想,只求安分守礼、护住家族,再无他求。

而院中的傅彦峤,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他一早便放心不下。

知晓府中下人趋炎附势,知晓自己连日避而不见的态度定会让她受冷待,特意避开所有人视线,独自悄悄过来。

一眼看见她唇色泛白、眉眼倦累、孤清立在风中的模样,少年心底瞬间窜起隐秘的愠怒与心疼。

他藏了她数年,念了她数年,从不是为了让她刚来就受这般冷眼委屈。

可他不能露。

他年少一无所有,无功名、无军功、无实权,只是个仰仗家世的闲散纨绔,连自己的前路都握不住,根本没有光明正大护她的底气。

一旦旁人窥见他的在意,这份隐秘心动,只会变成刺向她的利刃。

于是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心慌与心疼,端起一身桀骜冷漠,装作只是路过过问规矩的漠然模样。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少爷威慑,淡淡质问院内仆妇:

“新夫人入府,茶水未奉,膳食未备,这就是你们当差的规矩?”

几句话,瞬间压得一众仆妇惶恐跪地,连连请罪,慌忙备齐茶水点心、清淡膳食。

前后落差刺眼又现实。

林绪之静静看着全程,心底毫无波澜,半分感激也无。

她看得太通透。

他出手解围,不是心疼护她,只是看不惯下人僭越、有损主家颜面。

这是傅府少爷的体面威严,与她的委屈窘迫,毫无关系。

两人同处一院,从午后僵持到日暮。

气氛僵硬沉默,无一句交谈。

傅彦峤心底藏着千言万语,想解释误会,想慰她委屈,可少年骄傲别扭、极怕暴露心事,只能假装随意踱步。

余光却寸寸不离她的身影,看着她清冷落寞的模样,心底越发酸涩懊悔。

是他亲手搞砸了初见,亲手埋下所有隔阂,却无力挽回。

而林绪之,全程心如止水、刻意疏离,不愿看他、不愿猜他、不愿深究半分。

已然认定他厌烦婚约、厌烦她的存在,所有细微举动,都算不得真心。

日暮沉沉,下人传报老帅归府,召二人正堂见长辈。

二人一前一后,疏离随行,隔着数步距离,全然是陌路模样,无半分新婚夫妻的亲昵。

踏入正堂的那一刻,殿内肃穆灯火落身而下。

林绪之深知自己身份微妙、处境拘谨,不敢有半分失礼。

她脊背挺而不僵,身姿温婉端方,步履轻缓有度,垂首立礼时肩线沉静,眉眼清宁温润。

周身是江南书香浸润出的端庄气度——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清冷里藏着柔韧,温顺里藏着风骨。

便是这一眼。

上座端坐的傅老帅,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骤然一滞。

他原本沉稳锐利、阅尽风雨的眼眸,竟莫名失神片刻。

年岁厚重的目光牢牢凝在她的眉眼、仪态、气韵之上,心底翻涌起一种极其遥远、近乎尘封的熟悉感。

太像了。

不是容貌刻意相似,是骨相气韵、举手投足的神韵,几乎一模一样。

是数十几年前,那个也曾这般立于他身前、温婉沉静、清韧如玉、自带一轮清冷月光的人。

一样的低眉姿态,一样的端庄风骨,一样安静通透的眼神,甚至连立身待人、谦卑却不卑微的气度,都重合得丝丝入扣。

岁月隔了漫漫数十载,早已蒙尘的旧影,竟在眼前这陌生的江南少女身上,完完整整地复刻重现。

老帅指尖几不可察地微攥,心底掀起一阵无人知晓的波澜,连原本预备好的开场问话,都在这一刻稍稍迟滞。

他定定看了她两息,才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恢复平日久经世事的威严沉稳。

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悠远、怅然与破例的温和。

旁人无人读懂这份失神,只当是老帅打量新进门的少夫人,态度审慎公允。

唯有老帅自己清楚。

这一瞬的怔忡,是宿命诡异的重叠,是岁月无声的回响,是埋在傅家最深、从不对外人提及的旧念。

短暂静默过后,老帅缓缓开口,说起两家商议已定的婚事,同二人敲定婚期与各项嫁娶事宜。

“两家盟约既定,便该择定吉日,把婚事办得周全。我已让人查过历书,下月中,便是适宜婚嫁的好日子。”

他语声厚重,目光扫过身侧一双少年人,“距离婚期尚有月余,绪之便安心在府中安顿,熟悉府内规矩;彦峤,这段时日,你也要收收心性,筹备大婚相关诸事。”

林绪之垂首静听,心底默默记下这个日子。婚期落定,便是她答应的交易真正落地,往后的人生,便要捆在傅家这片高墙之内。

她没有异议,只轻轻俯首应下。

傅彦峤侧耳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桀骜模样,心底却牢牢攥住了这个日子。

离大婚越近,他心底那股无力感便越重——眼下一无所有的自己,只能借着一场家族婚约,才能将她留在身边。

可一侧端坐的大太太看在眼里,心底愈发不满,借机开口敲打打压。

“北朔府邸规矩森严,不比江南小家闲散。你既入了傅家门,就要尽快收了往日习性,谨言慎行、安分守礼。”

“彦峤性子自由散漫,最厌拘束牵绊。往后你万万不可拘着他、拖累他,要懂事退让,莫要耽误他的前程。”

句句暗含贬低、隐隐立规矩,暗指她出身文弱、配不上傅家门第,是捆绑傅彦峤前路的拖累。

林绪之静静垂眸,悉数听入耳中,通透清明,不争不辩、温顺受教。

处境微妙,隐忍便是最好的自保。

大太太见她不言不语、看似软弱可欺,心底的不满愈发翻涌,顺势加码为难,字字尖利:

“我听闻江南女子多柔弱娇气,吃不得苦、管不得家。傅家是将门府邸,内务繁杂、规矩严苛,你若事事怯懦拘谨、撑不起主母格局,倒不如早早安分守拙,莫要将来丢了傅家脸面。”

这话已是明着当众贬低、挑错、压她底气,刻意将她贬得一无是处。

话音刚落,一旁始终散漫沉默的傅彦峤,脸色瞬间微沉,几乎是立刻出声拦下,语速偏快,护意直白又急切:

“母亲太过了。”

他抬眸,少年眼底带着一层明显的不悦与护短,语气清亮却坚定:

“她初来乍到,尚未适应府中诸事,何来娇气怯懦?江南书香养德,立身端静,何来撑不起格局一说?规矩可以慢慢学,何必当众苛责。”

这一刻,是全然下意识的偏袒。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利弊、来不及伪装冷漠,听见旁人句句刀落在她身上,心底本能的护意便翻涌而出。

哪怕他一贯桀骜、一贯嘴硬、一贯对外装作毫不在意,可身体、心性、本能,早已先于理智,偏向了她。

可话一出口,他立刻警醒。

少年最怕暴露心意,最怕让人窥见软肋,慌忙压下眼底所有真切的护惜。

强行给自己找补理由、嘴硬撇清,刻意装作只是秉公持正、无关私情:

“我只是不喜府中动辄苛责新人的规矩,与旁人无关。不过是秉公说理,免得外人传出去,说傅府仗势欺人、刻薄新妇。”

他死死嘴硬,自欺欺人地把满心偏爱,强行说成是顾及家族颜面。

看似淡漠疏离,实则刚刚那一句拦护,早已出卖了他深藏多年的本心。

而这一番短暂维护,落在林绪之心里,却只掀起一片微凉的平静。

她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心底悄然自我宽慰、自我消解。

她告诉自己,是她想多了。

傅彦峤这般桀骜高傲的人,打心底抗拒这场婚姻,厌烦被她牵绊,绝不可能对她生出半分特殊。

方才的出声拦护,不过是少年人最基础的同情与心软。

许是看她孤身远嫁、无依无靠、当众被长辈苛责太过,可怜她窘迫难堪,才随口解围。

仅此而已。

是同情,是善意,是体面,唯独不是偏爱,不是袒护,更不是动心。

她心底轻轻压去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异动,愈发清醒通透。

他终究只是冷漠路人,偶然施舍一点恻隐,她万万不可自作多情、妄生期许。

少年本能倾尽所有护她,嘴硬假装无情。

少女全盘归为廉价同情,彻底封心锁念。

误会在这一刻彻底扎根,根深蒂固。

而上座老帅,望着两人一护一冷、一热一疏的模样,再看着林绪之酷似故人的沉静气韵。

他眼底沉沉翻涌,藏住了一整段岁月的宿命唏嘘。

一场无人看破的深情,一场无人点破的宿命,就此沉寂落在傅府幽深高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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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