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栖筠藏柔

北朔长街的繁华喧嚣,终究是旁人的烟火。

车马穿过满城鲜活热闹,江南带出来的那点温润水汽,早已被北朔浩荡长风尽数吹散。

一路行来,林绪之眼底的新城盛景、新潮风气,都只是转瞬一瞥的旁人风月。

她孤身渡江,千里北上,从来不是奔赴婚嫁喜事,只是替林家挡祸,以身换一门安稳。

行至傅府正门街口,车马缓缓停稳。

傅府朱门巍峨,世家气派沉厚,高墙深院自带权贵人家的肃穆威严,压得人望而生敬。

可迎候她的场面,冷清得刺眼。

无车马仪仗,无仆从列队,无半分新婚纳妇的喜气。

前来接应的,不过是两名守礼却淡漠的管家、四名安分立侍的仆妇。

无长辈出面,无亲眷问候,更无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傅彦峤的身影。

偌大一场南北联姻,是傅家权衡政局、稳固声望的关键一步,落在她身上,却潦草得如同随意收纳一名无关紧要的远房女眷。

梦澜扶着她下车,看着空落冷寂的府门前,心头一阵酸涩发凉。

别家女子出嫁,十里红妆,亲族相送,底气满满。

唯独她家小姐,孤身主仆二人,离乡千里,无人相送,无人撑腰,连夫家最基本的体面迎候都得不到。

周遭路人隐晦打量的目光,细碎、轻薄,藏着不言而喻的窥探与轻视。

林绪之脊背挺直,眉眼清透冷静,心底早已一片澄明。

她早该看透。

这场婚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冰冷交易。傅家所求,是姑苏林家的士林清望、文名底蕴,用以平衡北朔权贵圈层的舆论声势。

而她,只是用来置换利益的一枚棋子。

更况且她早听闻,傅家长子傅彦峤,年少桀骜,性情张扬,是北朔城中出了名的纨绔贵公子。

他生在顶级权贵之家,生来锦衣玉食,肆意张扬,不可一世。

年少贪玩,散漫成性,从无半分立业之心,既未入仕,亦无从军,至今一事无成,半点军功实权皆无。

他本就活得随性恣意,不受拘束,最厌束缚牵绊。

这般桀骜骄纵的少年公子,又怎会心甘情愿接纳一场父母敲定、时局捆绑的政治联姻?

避而不见,已是情理之中。

两名管家礼数周全,态度却疏离敷衍,语气刻板平淡,无半分温热人情:

“林小姐一路辛苦,属下奉命接您入府安置。”

无寒暄,无慰问,无细说府中规矩,只是机械引路,淡漠侍奉。

下人怠慢疏离,规矩做足,人心皆冷。

林绪之淡淡颔首,不语不言,从容随行。

她早已习惯万事自渡,无依无靠,便无需期待旁人温情。

无人知晓,高耸廊檐的阴影深处,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静静立了许久。

傅彦峤穿着一身宽松深色锦衫,少年身形利落挺拔,眉眼锋利桀骜,一身未经世事打磨的骄矜傲气。

此刻的他,尚且一无所有。

无军功傍身,无职权在手,无半生城府沉淀,只是依仗家世、肆意张扬的少年公子,桀骜、执拗、骄傲,不肯低头,不肯服软。

可唯独在看见那道素衣清瘦的身影时,他一身惯有的张扬桀骜,尽数敛了大半。

时隔数年,他终于再见到她。

那个姑苏雨窗下,静坐读书、檐下伴着素馨浅香的小姑娘。

年少匆匆一见,便牢牢刻在心底,岁岁惦念,从未放下。

他看着她孤身立在府门前,清冷单薄,无人相送,无人相护,安静得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

少年心性里的焦躁、悔意、慌乱,一瞬间翻涌而上。

他悔那日街头冲动失态,悔自己口是心非、出言冷责,害得她无端受屈。

他多想大步上前,迎她入府,护她安稳。

可他不能。

他如今一无所有,无权无势,只是个仰仗家门的闲散公子,连护住自己前路、掌控自身命运的底气都无。

这场联姻本就是时局裹挟、长辈敲定,他若当众流露半分在意,只会让她卷入更深的是非,沦为旁人拿捏算计的把柄。

少年人最笨拙的守护,便是伪装冷漠。

他天性桀骜,宁折不弯,向来不肯迁就、不肯服软。

为了掩饰心底慌乱与隐秘温柔,只能硬生生摆出全然不在意的淡漠姿态。

他沉声吩咐下人,婚事从简,安置清淡,对外只说他心性未定、无意婚嫁。

他要护住她不被时局纷争牵连,却只能用最别扭、最伤人的方式。

人前,他张扬冷漠、避而不见,装作对这场婚约嗤之以鼻、对她毫不在意。

人后,他藏尽年少温柔,默默筹谋,悄悄安放满心惦念。

穿过悠长青石板甬道,避开府中恢弘主院,管家最终在一处雅致院落前驻足垂首:“小姐,往后您便安居此处,名唤栖筠院。”

听见这句话的刹那,林绪之心底最后一点微末的期许,彻底落空。

她并非贪慕富贵体面,只是依循世家婚嫁常理。

暗自以为,既已定下婚约、结为名分夫妻,纵使礼数潦草、婚事简陋,也该入住夫妻正院,哪怕只是做做表面体面。

她以为纵使他不情愿,碍于家族规矩,也会维持最基本的同住形式。

可如今独居偏院的安置,再直白不过。

他是真的抗拒,真的不愿接纳。

他连最浅显的表面敷衍都懒得做,宁愿与她分院分居、两两相离,也不愿与她有半分夫妻牵绊。

刹那间,一缕极淡、极轻的失落,悄然漫过心头。

她自幼安稳静娴,熟读诗书,心性通透淡然,从未奢求轰轰烈烈的情爱,更未妄想权贵人家的偏爱宠溺。

哪怕是交易婚姻,她心底也曾藏过一丝微不足道的奢望——若能相敬如宾、平淡相守,亦是安稳余生。

可连这点平淡安稳,他都吝啬给予。

她渐渐想得通透。

傅彦峤年少桀骜,骄纵肆意,生来顺风顺水,不受拘束,本就厌弃礼教捆绑、厌弃时局束缚。

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联姻,于他而言,是桎梏,是牵绊,是困住自由的枷锁。

他不情不愿,理所应当。

换作是她,被强行安排一场毫无选择的婚姻,被陌生人捆绑余生,她亦会抵触疏离,不甘将就。

心底的失落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通透的理解与平静。

也罢。

分居两院,互不叨扰,各安其所,各行其道。

他继续做他肆意张扬、无拘无束的傅家公子,不必被婚姻束缚。

她安分守己,守好傅家少夫人的名分,稳住两家联结,护住林家满门平安。

无纠缠,无勉强,无虚意逢迎。

这般清冷疏离,恰恰是这场交易婚姻,最公平、最妥当的模样。

心绪落定,她抬眸望向院落,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傅家上下这般冷待敷衍,男主又这般抗拒婚约,定会随意择一处偏僻简陋院落潦草安置她。

可眼前的栖筠院,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院中无北朔常见的硬朗松柏、厚重花木,尽数是姑苏常见的清雅草木。

檐下素馨藤蔓延绕廊檐,青枝柔嫩,绿意婆娑。

阶前青竹疏立,风过影动,清韵落落。

院中池水清浅,睡莲浮叶,亭台飞檐温婉精巧。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亭台窗棂、陈设摆件,尽数复刻江南庭院的温润雅致,与傅府整座凌厉厚重、权贵森严的风格格格不入。

处处细腻,处处用心。

可林绪之只当是机缘巧合,是府中旧院原本的景致,从未往深处多想。

她只当是傅家碍于世家颜面,随手挑了一处雅致别院安置她,仅此而已。

她万万不会知晓。

这一院江南,这满庭草木,这温婉亭台,连同院名栖筠——栖君,皆是傅彦峤少年隐秘的深情。

早在婚约未定、在她未至北朔的数年之前,他便悄悄让人修葺整座院落,凭着年少记忆,一点一滴复刻姑苏庭院模样,移栽江南草木,只为怕她来日北上,不惯北朔风沙、不耐北朔寒凉。

彼时的他尚且年少闲散,一无所有,无军功,无事业,无根基,给不了她盛世安稳,给不了她显赫荣光。

他唯一能给、且无人知晓的,便是这一院悄悄藏起的江南,和数年默默等候的心意。

他一身桀骜傲气,对外从不低头、从不迁就,对所有人皆是张扬冷漠、不可一世。

唯独对她,耗尽年少细腻,倾尽隐秘温柔。

可他性子别扭至极,骄傲至极,宁死不肯外露半分心意。

他严令府中上下,不准吐露半句院落来历,不准提及他半分布置心血。

他甘愿让她误会,让她觉得他冷漠、敷衍、抗拒婚约、毫不在意。

甘愿让林绪之以为,她只是一场被迫接纳的交易,一份无关紧要的牵绊。

梦澜望着熟悉的江南景致,心头微暖,轻声叹道:

“小姐,这院子和姑苏太像了,住着应当会安稳些。”

林绪之轻轻颔首,眸色清冷淡然。

景致再像江南,终究不是归处。院落再清雅,终究是旁人施舍的安置。

她望着满院素馨青藤,心底彻底笃定。

傅彦峤是真的不爱、不愿、不接纳。

他的疏离是真的,抗拒是真的,不耐烦是真的,桀骜不驯不愿被牵绊的心,亦是真的。

只是她不知——

世人皆见他桀骜张扬、不可一世、散漫纨绔。

唯有这座空寂庭院,藏着他年少唯一的温柔,和一场不敢言说、不敢暴露的漫长心动。

他一无所有的年少岁月里,能提前为她准备的全部温柔,都藏在了这座无人知晓的栖筠院里。

人前两两疏离,人后岁岁情深。

误会自此生根,偏爱自此沉底。

他们的故事,始于交易,始于疏离,始于她以为的、他全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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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