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口是心非

正堂定下婚期那日,暮色沉落,圆月悬于傅府沉沉夜空。

林绪之独自回到栖筠院,偌大院落寂静无人,晚风穿过竹枝,簌簌声响清冷孤凉。

这是她远离姑苏、孤身落脚北朔傅府的第一个夜晚。

此地车马不同、水土不同、人情更不同。举目四望,尽是陌生高墙、陌生眉眼,无亲无故,无半分旧日烟火气。

白日在长辈面前温顺守礼、沉静自持,所有心绪尽数压在心底,可待到夜深人静,独处无人之时,积攒的思乡念亲之情,终究悄悄翻涌上来。

她坐在窗下榻边,迟迟未能入眠。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姑苏老宅的模样,是父亲伏案阅卷、温声教她诗书的模样。

为保林家安稳,她一纸婚约远赴千里,以身入局,斩断半生故土牵绊,从此身寄傅府,命系交易。

月色透过窗棂,细细碎碎洒落在地,温柔却寒凉。

她望着天边一轮满月,人间月圆人缺,终究难全。

心底漫起浅浅酸涩与牵挂,牵挂远在江南的父亲,牵挂再也回不去的寻常旧日光景。

长夜漫漫,无人可诉,唯有一轮孤月,默默伴她独坐无眠。

而林绪之全然不知的是,此刻傅府另一端的主院卧房,亦灯火未熄。

傅彦峤今夜同样未曾安睡。

白日正堂敲定婚期,看着她温顺垂眸、沉默认命的模样,他便心知,这个骤然离家、孤身远嫁的江南少女,心底定然藏着无数委屈与惦念。

他比谁都清楚,初至异乡,最熬人的便是深夜乡愁。

他料定她会想家,会念着千里之外的至亲,会在无人之处悄悄落寞。

于是他褪去白日桀骜散漫的纨绔模样,遣退所有侍从,独自立在窗前,抬眸凝望同一轮悬于天幕的圆月。

晚风寂寂,月色沉沉。

两人院落相隔数重回廊、数方庭院,彼此不见身影,不闻气息。

可他就这般静静伫立,陪着远方院落里的她一同失神、一同望月、一同熬过这一场无人知晓的思乡长夜。

他不懂如何明目张胆宽慰,不敢贸然闯入她的世界,不敢流露半分在意。

只能以这般最沉默、最隐晦、最无人察觉的方式,悄悄陪着她。

知晓她思乡,所以伴她望月;

知晓她孤单,所以陪她无眠。

一腔心事藏于月色,满腔温柔掩于沉默。

无人知晓,素来张扬桀骜的傅家大少,会为一个嘴硬不肯承认的心意,陪着一个姑娘,熬尽漫漫长夜。

待月色渐深,夜气渐凉,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依旧不肯承认半分心软牵挂,只当是夜色难眠、偶然驻足。

而这一夜无声的隔空相伴,终究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只剩圆月作证,晚风知情。

婚期既定,余下月余光阴,便是婚前最安静的磨合时日。

傅府偌大高墙之内,看似依旧规矩森严、往来肃穆,氛围却因林绪之的到来,悄悄生出几分无人明说的微妙变动。

自正堂那次当众对质过后,府里下人尽数摸清了模糊的风向。

傅彦峤依旧是那副桀骜散漫、万事不上心的纨绔模样,日日在外闲逛游荡,逢人便淡淡敷衍,说这场联姻不过长辈强求、与己无关。

旁人皆以为他打心底抗拒这场婚事、厌烦这名江南新妇。

可只有傅彦峤自己清楚,心底那点潜藏多年的惦念,根本不受理智掌控。

他嘴硬、别扭、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刻意上心,更不敢暴露年少便根植的心动。

明明日日装作疏离淡漠,脚步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偏向栖筠院。

有时是午后天光正好,他刻意绕过大半座府邸,借口巡查后院,只为远远瞥一眼院内安静的身影。

有时是傍晚风凉,他随意踱步入院,不言不语,静静伫立片刻,再装作不耐沉寂、转身冷漠离去。

每一次靠近,都要被他强行包装成无意之举。

每一次牵挂,都被他死死藏在桀骜表象之下。

院里仆婢最是察言观色,渐渐看透真相。

少爷嘴上冰冷无所谓,眼底却从不容任何人轻慢栖筠院分毫。

自此,下人彻底收起先前的推诿冷待,茶水起居日日周全妥当,恭敬温顺,再无半分刁难。

下人态度的回暖,林绪之看在眼里,只当是府中规矩落地、礼数归位,从未多想半分。

她依旧安分守己、沉静度日,远离纷争、不攀附、不揣测。

日日独居院中,临窗翻书、凭栏写诗、静坐安神,将自己活成傅府喧嚣里一尘不染的静月,清冷自持,无悲无喜。

府中人心最深的博弈,从来落在内宅暗处。

大太太素来不喜林绪之,处处暗自较劲、言语敲打、暗中压制。

旁人只当她是看不上江南文弱女子、觉得对方配不上傅家长媳身份。

实则不然。

傅彦峤并非她亲生骨肉。

她这辈子唯一的依仗、唯一的牵挂,只有嫡出幼子——傅彦昭。

这些年她端坐主母之位,看似端庄公允、持家有度,实则处处都在为自己幼子铺路。

她容忍傅彦峤的散漫纨绔,纵容他闲散度日、不求功名,不过是希望他永远这般不务正业,日后无法压过自己的儿子傅彦昭。

从前傅彦峤万事随意、从无执念,对府中权势、人情纷争一概淡漠。

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怒较真,大太太自是安心稳妥。

可林绪之来了,一切都变了。

她清晰看见,这个素来无牵无挂的长子,心底终于有了执念,有了软肋,甚至开始下意识护着这名外来新妇。

大太太心里警铃大作。

她频频针对林绪之、当众苛责、暗里打压,从来不是单纯为难一个新妇,而是借着敲打林绪之,变相警示傅彦峤。

她要让他看清,这女子入了傅府便是无根无依、人人可轻。

要让他不敢太过上心、不敢过度偏爱;要掐灭他心底刚刚冒头的执念,免得他日傅彦峤为一人动心、沉陷,反过来压了自己儿子傅彦昭的前路。

明着针对新妇,实则句句敲打长子,步步为营护住亲儿。

也正因有母亲暗中纵容撑腰,傅彦昭愈发肆无忌惮。

他年纪尚轻,骄纵跋扈、惯会作威作福,往日在府中肆意顽劣,傅彦峤向来懒于管束、随性纵容,从未动过半分怒气。

可这份纵容,唯独牵扯到林绪之时,彻底碎裂。

这日午后,院中静谧无风。

林绪之独坐石案前执笔誊诗,眉目低垂,安然恬淡。

傅彦昭带着一众仆役径直闯院,少年气焰张扬嚣张,上前一把扫乱满案宣纸墨字,语气刻薄轻辱:

“整日闷在院里咬文嚼字,故作清高装文静?不过是家族交易换来的婚事,无根无凭,也配占我傅家少夫人的位置?”

字字挑衅,句句轻贱。

梦澜上前阻拦,当即被仆役拦下。

林绪之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不恼不辩。

无谓的稚子顽劣,不值得她耗费心神。

可院外,一道沉冷刺骨的声线骤然落下。

“够了。”

傅彦峤立在廊下,方才漫不经心的散漫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旁人从未见过的冷戾愠怒。

他一向随性、惯于包容府中顽闹,纵是旁人冒犯自身,亦多半不屑计较。

可欺负到林绪之头上,便是踩碎了他隐忍多年的底线。

这是傅彦昭第一次见素来纵容自己的兄长动怒。

少年眼底戾气极致克制,沉而不发,却压迫得满院屏息。

“长辈未允,擅闯院落、欺辱尊长,谁教你的规矩?”

傅彦峤缓步走近,目光冷硬锁着傅彦昭,字字沉稳有力,直接钉死他的无礼,稳稳护住林绪之的体面。

傅彦昭从未见过这般冰冷强势的兄长,瞬间慌神,僵在原地不敢多言。

紧随而来的大太太,将全程尽收眼底,心底骤然一沉。

她要的就是这个警示效果。

可看着傅彦峤眼底毫不掩饰的护意,看着他为一个外人第一次对亲弟动怒,心底的忌惮与较劲更重。

她面上依旧端庄,假意厉声训斥幼子几句,快速将人带离,不给他再多争辩、再多护着林绪之的机会。

人走院空,喧嚣落尽。

傅彦峤眼底的冷意慢慢褪去,只剩满腹无人可诉的酸涩与无力。

他转头看向身侧少女。

她依旧沉静安然,方才当众受辱,眼底无委屈、无波澜、无半分怨怼。

她不是麻木,是根本不在意这里的一切,也从不在意他的偏袒与维护。

他方才极致隐忍的暴怒、破天荒的护短、压尽脾气的克制,在她眼中不过是寻常府中争执、一场普通的规矩调停。

他迅速压下所有心绪,重新披上桀骜冷淡的外壳,嘴硬依旧,不肯流露半分真心,只淡淡丢下一句客套安抚:

“孩童顽劣,不必放在心上,安心住着即可。”

看似公允疏离,无人知晓,他方才几乎压不住满心护她的偏执。

林绪之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分寸疏离:

“多谢傅少爷。”

一句客气道谢,隔开所有心事与温差。

她依旧看不懂、也从不想看懂。

看不懂他次次刻意绕路的探望,看不懂他院中静默伫立的牵挂,也看不懂他为她打破多年纵容、第一次对弟弟动怒。

更看不懂他所有口是心非的靠近、极致隐忍的偏爱。

他的深情藏于暗处、克制到卑微。

她的心境静如止水、通透到漠然。

府中人心,愈发冷暖分明。

大太太明着针对、暗着警示,步步为营护住傅彦昭,从未真正放过这场博弈。

而府中最圆滑的柳姨娘,却顺势假意亲和,日日温柔登门,嘘寒问暖、赠衣送物,姿态体贴和善,处处亲近示好,一副真心疼惜新妇的模样,眼底却藏满观望与算计。

真伪交错,暗流涌动。

可所有纷争、所有偏袒、所有算计,皆扰不动林绪之半分心绪。

她依旧独居栖筠院,看书、写字、烹茶、静坐,安安静静待完婚前最后一段时日。

整整一月的婚前磨合,从来都只是傅彦峤一个人的挣扎与煎熬。

他一次次克制、试探、靠近、嘴硬、暗自守护,爱得隐忍、克制、无人知晓。

她一次次平静、疏离、看淡、无感、安分度日,活得清冷、坦荡、不染尘埃。

他的万般偏爱,铺遍整座院落。

她的一寸心安,从来与他无关。

误会深种,深情沉底。

轰轰烈烈的单向奔赴,安静无声的淡然疏离,静静等候着婚期将至,将两人彻底捆进一纸名分的余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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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