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渐深,傅府庭院里的枯枝落满薄霜。
傅彦峤特意从军营里挤出半日空闲回府。
军部事务一日比一日繁重,破获苏家内应一案之后,老帅交付给他的军务越来越多,营中操练、布防筹划几乎占满他昼夜的时光。
他难得抽身,心底最挂念的便是林绪之。
那日听闻她主动将掌家的权柄尽数交予柳姨娘,他心中始终存着疑问。
他知晓内宅劳心,却不知她为何这般干脆决然,放下手中所有家事。
他想寻个机会,好好问问她,也想同她说几句贴心话,想安抚她这些日子经历风波后的疲惫。
他径直走向栖筠院。
跨进院门,院内静悄悄的,没有往日管家管事来回禀报的喧闹。
窗棂半敞,林绪之就坐在窗边案前。
案头铺着素纸,砚台研好了墨,几支毛笔斜斜搁在笔山之上。
她垂着眼,指尖捏着笔,神情专注,周遭所有的纷扰,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听见脚步声,她才缓缓抬首,眼底平静无波,不见讶异,也没有太多暖意,只淡淡起身行礼:
“回来了。”
傅彦峤止住脚步,目光落在满桌文稿上,压下心底积攒多日的惦念,放缓语气,尽量温和:
“我今日特地抽空回来,想问问你,那日为何执意将府中掌家的权责交出去。内宅繁杂,柳姨娘心思深沉,你这般放手,就不怕往后府中诸事,会委屈了你?”
这是他心底最在意的疑问。
他本以为,她是不堪府中倾轧,才仓促交出权柄,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若是她受了委屈,他自会出面护她。
林绪之轻轻将毛笔搁回砚边,垂眸看着纸上自己写下的字句,语气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激愤,只有一份尘埃落定的淡然。
“并非受了委屈。只是这些日子经历种种,我看透后宅这方寸之间,尽是权衡拉扯。日日周旋,耗神耗心,我不愿再继续蹚这浑水。”
她抬眼看向傅彦峤,目光澄澈,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从前掌家,是情势所迫,不得不扛。如今风波暂歇,我想寻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不必困在管事、账册与后宅人事之中。”
傅彦峤心口微沉。
他原以为,她只是厌倦了府内纷争,盼着一份安稳清闲。
可此刻他才隐约察觉,她的心,早已不再停留于傅府这一方宅院,也不再将全部喜怒哀乐,寄托在这桩婚姻、这座帅府之内。
她的心,好像已经慢慢移向别处,不再困在与他之间的纠葛里。
他千辛万苦在军营磨砺,争军功、攒话语权,拼尽全力向上走,只为积攒足够的力量护她周全。
可他不曾想到,当他一步步向着权力高峰前行时,林绪之想要的,根本不是他想象里,被他庇护在深宅之中的安稳。
一股无力感悄然漫上来,他低声问:
“你打算……做什么?”
林绪之眼底难得浮起一点微光,那是提起自己所爱之事,才会生出的鲜活神采,是傅彦峤许久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光彩。
“我素来喜爱写文章,擅于执笔。我打算去北朔城里的报社打听,想做一名居家撰稿的作者。不必坐班,在家便可撰文。”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语气慢慢变得坚定:
“我不想只写闺阁风月、儿女情长。乱世之中,有太多女子困于宅院,被旧俗捆住脚步。”
“我想写一些文字,谈世道,谈女子的处境,写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文章,试着去扭转一些固化的看法。不求声名大噪,只求执笔之时,我是为自己而活。”
这些想法,自那日在西洋咖啡厅与沈令仪闲谈之后,便在她心底慢慢生根。
她不想再做依附傅家的少奶奶,不想一辈子困在内宅的是非里。
她想借着笔墨,寻得属于自己的价值,活得舒心自在,不再被身份、婚姻、后宅的枷锁捆绑。
傅彦峤静静望着她。
他看见她眼底这份新生的坚定,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看见她走出阴霾,寻到心中所喜,心底是有几分欣慰。
可另一方面,又生出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一心奔赴属于她自己的前路,这份成长,这份新生,却好像在一点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原本准备好的关心、劝慰、想要护她的话,到了唇边,大半都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克制:
“执笔撰文,并不轻松。报社鱼龙混杂,乱世之中,文字亦有锋芒,会招惹非议与风险。你可想清楚其中利弊?”
“我想清楚了。”
林绪之轻轻颔首。
“风险我知晓,但这是我想要做的事。纵然艰难,也好过困在高墙之内,日复一日周旋于人事纷争,心神耗竭。”
傅彦峤沉默片刻。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反对。
他纵然心中怅然,却不会强行困住她,折断她想要向外伸展的翅膀。
只是心底那一份守护的执念,变得更加沉重。
“若是遇到难处,尽可同我说。
”这是他最后能给出的承诺,“无论何事,我都在。”
林绪之微微颔首,礼貌道谢,却没有过多的动容。
她的心意已经转向笔墨文章,她要的成长与自在,要靠自己的笔去争取,而非依靠旁人的庇护。
傅彦峤又坐了片刻,看着她案上一篇篇草拟的文稿,看着她谈及文字时眼里独有的光亮,便知,她的心,已经不再停留在傅府后宅,也不再困在二人之间的情丝纠葛。
他此行本想好好关心她,问清她交权的缘由,想要拉近彼此。
到头来,才看清,她已经打算走向一条和他截然不同的道路。
稍坐片刻,傅彦峤便起身告辞。
走出栖筠院,寒风迎面吹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窗内女子伏案执笔,专心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
他继续在军营浴血博弈,为了守护她而奋力向上攀登,积攒军功与权柄。
而林绪之,已经拿起笔墨,想要借着文字,挣脱深宅的桎梏,寻找独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两人都在各自的路上成长,只是前路方向,渐渐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