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深冬,寒夜万籁俱寂,霜花凝满傅府的飞檐瓦当。
连日内宅风波平息,府中人皆松了口气,只当边境的危机已经随苏家一案尘埃落定。
夜半。
傅彦峤难得回府歇息。
连日在军营处置军务,身心俱疲,只是多年受训养成的警觉,令他即便沉眠,神经依旧绷得很紧。
轰隆——
一声巨响猛地撕裂黑夜。
是炮响。
震得窗棂剧烈震颤,案上瓷盏轻轻摇晃。
紧随其后,密集的枪声、兵士的呐喊,自北城防线层层漫过来,穿透重重街巷,直抵帅府高墙之内。
金督军竟趁夜色,发动偷袭。
床榻上的傅彦峤双目骤然睁开,睡意瞬间消散干净,眼底翻涌着军人独有的冷锐锋芒。
他一言不发,动作迅疾,抓过外衣披在身上,束紧腰带,伸手摸过枕边配枪。
门外传来亲兵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压低的声音带着急报:
“傅团长!北城防线遇袭!金督军连夜突袭,前线吃紧,北大营全军待命,请您立刻赶回营中调度!”
“知道了。”
傅彦峤的声音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苏家内应虽已拔除,但他早料到金督军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对方出手的时机,比预估来得更快。
他脚步微顿,下意识侧首望向栖筠院的方向。
夜色浓稠,隔了数重院落,看不见一点灯火。
不知林绪之有没有被炮声惊醒,会不会惊惧难安。
心头掠过一丝牵挂,转瞬便被家国战事压下。
敌军压境,满城百姓安危悬于一线,私情只能暂且搁置。
他不再停留,大步踏出卧房,凛冽的身影消失在寒夜,亲兵紧随其后,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同一片黑夜里,三小姐傅彦姝的院落也被炮声震醒。
傅彦姝猛地自榻上坐起,心头狠狠一揪。
耳边轰鸣不绝,她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身影,便是陆骁。
白日里母亲的告诫还回响在耳畔,让她不要对这位副官动心。
可少女心底的牵挂哪里是几句话便能压下的。
陆骁是傅彦峤身边最贴身的副官,一旦开战,他必定要随傅彦峤冲在前线,直面枪林弹雨。
她裹紧身上的薄衾,指尖冰凉,独自立在窗下,遥遥望向城北战火升腾的方向。
往日里陆骁利落挺拔的模样在眼前反复浮现,她一颗心悬在半空,惴惴不安。
她想找人打听前线消息,却又知晓军中战事机密,府内女眷不得过问。
只能独自站在黑暗里默默祈祷,心底翻来覆去都是担忧,却连向外打探一句消息的资格都没有。
柳姨娘房内的灯火也随之亮起。
她听见窗外女儿压抑的轻叹,隔着窗纸,将少女的心事尽收眼底。
柳姨娘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忧虑,却没有出声。
乱世之中,武官性命悬于刀刃,她绝不会让女儿将终身托付给一个随时可能埋骨沙场的人。
栖筠院内。
炮声炸开的刹那,林绪之猛地自浅眠中惊起。
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
窗外漆黑,远处接连不断的轰鸣隐约传来,断续的枪响隔着院墙,清晰落进耳中。
她靠着床头坐起身,滑落的锦被搭在膝头,指尖发凉。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听见战火的声音。
从前那些权谋争斗,不过是高墙之内的算计、笔墨之间的流言,是看得见的人心博弈。
可今夜,是真刀真枪的厮杀,是生死一线的战场。
她第一念,便想到了傅彦峤。
那个白日来栖筠院,静静看着她伏案撰文,纵然心中怅然,依旧尊重她选择的男人。
白日里他温和克制,可今夜,他要奔赴炮火,直面生死。
林绪之静静坐在黑暗里,没有发抖,却心绪翻涌,万般滋味缠在一起。
她想起自己方才下定决心,要提笔写文章,寻属于自己的道路,挣脱后宅的束缚,去追求自在的人生。
而傅彦峤,他一步步在军营磨砺,争取军功,积攒力量,想要手握权柄,守护想要守护的人与城池。
这一刻她看得无比清楚。
她想走出深宅,以文字立身,寻思想与自我。
他立于乱世烽烟,以血肉戍城,扛一城安危。
二人都在往前走,可奔赴的本就不是同一条路。
过往那些细碎的心动、深夜辗转不定的犹豫、相处时微妙的暖意,在远处连绵不断的炮火声里,显得单薄又缥缈。
乱世洪流之下,儿女情长太过渺小。
不是谁的过错,只是两人心中所求,从根源上便不相同。
她曾动摇过,也曾在无数个瞬间,被他默默的守护打动,可今夜,炮火声声,让她彻底看清这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
他的宿命是沙场与山河。她的心愿是笔墨与自由。
不必再纠结他的心意,不必再期盼一段无法同路的缘分。
她没有恐惧哭泣,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听远处此起彼伏的枪炮轰鸣。
所有拉扯、纠结、心底残存的那一点念想,慢慢沉淀下来,归于一片沉静的清醒。
夜风穿过窗缝,携着冬夜的寒气拂入屋内。
城外战火未熄,刀戈相向。
有人披甲奔赴生死战场,少女在深院为心上人悬心,还有一人独坐窗下,与过往的情愫慢慢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