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的冬雪落了又融,傅府那场震动全府的苏家通敌大案尘埃落定,看似风波平息,可内里人心翻涌,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傅彦峤破获内奸、斩断金督军内应的大功,军部表彰文书这日送入北大营。
一纸嘉奖令,白纸黑字记下他搜集密证、不动声色一网打尽叛党的谋略。
同僚看他的目光愈发敬重,不再只将他视作仰仗父荫的帅府公子。
团长的官阶尚未升迁,但手中可调派的人手、参与商议的军务,已然远胜从前。
军营之中,贺声不绝,傅彦峤只是淡淡谢过众人,面上不见半分骄矜。
旁人艳羡这份荣光,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军功背后,是北朔暗藏的危机,也是他想要拥有足够力量,护住心中那人的执念。
而傅府深处,静心苑早已被重兵看守,高墙隔绝内外,是苏婉娆余生的囚笼。
禁令严明,除了奉命送膳食的下人,任何人不得入内探望。
可傅彦昭终究按捺不住。
闭门自省三月的管束压在身上,这几日他寝食难安,往日里爱赏字画、嬉笑自在的二公子,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始终想不通,素来睿智强悍、事事筹谋周全的母亲,为何会做出通敌叛国这般惊天错事。
趁着暮色沉沉,避开看守下人,他独自奔至静心苑朱红门前,指尖叩在冰冷门板上,一声接着一声,急切又无助。
“娘,娘!您开门,我是彦昭!”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娘,您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何要勾结金督军,拿整个傅家、拿北朔边防去赌?”
他的声音渐渐发颤,褪去公子的体面,像个茫然无措的孩童,低声哽咽。
“孩儿从来不要什么权柄,不要什么嫡子的尊荣,我只想一家人安稳度日。您何苦赌上一切,为我争这些我根本不想要的东西?”
他一遍一遍叩门,诉说心底的委屈与不解。
门内,苏婉娆静静立在窗后,隔着糊纸,听着门外儿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脊背依旧挺直,那张惯于运筹帷幄的脸上,没有动容,亦没有回应。
她早已算到,彦昭会来。
可她无话可说。
她的谋划,她的博弈,她押上一切的豪赌,其中利害权衡,这个天性纯良、不爱权谋的儿子,未必能懂。
多说无益,徒增他的痛苦。
她选择沉默,一字不答。
门外的叩击渐渐无力,傅彦昭在门外苦等许久,只换来一片死寂。
心底的委屈与茫然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一身落寞。
另一边,内宅的权柄正在悄然移位。
苏家倾覆,大太太禁足,往日依附主母的下人、管事人心惶惶,府中大小杂务大半压在林绪之肩头。
这段时日掌家,她见识了利益裹挟之下的人心百态。
苏婉娆一生筹谋,步步算计,到头来满盘皆输。
府中下人趋炎附势,一朝靠山倒塌便立刻改换态度。
高墙之内,人人各怀私心,没有纯粹的情分,只有权衡与利弊。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无尽的算计拉扯,让她心神俱疲。
她本就无心争夺后宅权柄,当初接手家事,不过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风波已落,她不愿再深陷这盘内宅浑棋,不愿继续困在无休止的宅斗博弈里。
择日,她当着府中一众管事、柳姨娘与傅彦姝的面,平静交出所有掌家的账册、钥匙与印信。
“府中事务繁杂,我心力不足,难以继续担责。内宅大小事宜,往后便劳烦柳姨娘主持。”
柳姨娘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宽厚的模样,假意推让几番,见林绪之态度坚决,便顺势接下这份权柄。
她素来擅长静观其变,如今大太太倒台,这主母的权柄落到手中,正中她下怀。
一旁的三小姐傅彦姝安静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外。
近来,她总留意傅彦峤身边的副官陆骁。
少年副官身姿挺拔,行事利落,眉眼英气,彦姝心底悄悄生出倾慕。
少女的心事藏不住,一举一动,尽数落在柳姨娘眼中。
待到四下无人,柳姨娘唤住女儿,神色淡了笑意,轻声提点阻拦。
“彦姝,莫要对陆骁动心思。”
“他是彦峤身边的心腹副官,身份悬殊,前路未卜。”
“如今乱世之中,武官刀口讨生活,你不可凭一时心动,错付心意,徒惹是非。”
傅彦姝抿着唇,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母亲。
府中诸事交割完毕,连日紧绷的疲惫压在心头,林绪之独自换了一身素净衣衫,不带仆妇,悄悄出府散心。
北朔城中新开一间西洋咖啡厅,玻璃橱窗明亮,香气漫出店门。
她本是随意闲逛,推门而入,抬眼的一瞬,便看见了沈令仪。
沈令仪一身剪裁利落的洋装,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洒脱,光彩鲜亮,全然不是深闺女子拘束模样。
昔日刚念完书回到国内,如今已经接手家族部分产业,学着打理商铺、核算地租,亲自和租户交涉,独当一面。
沈令仪一眼便看见独坐角落、眉宇间笼着愁绪的林绪之,主动端着咖啡走过来,笑着落座。
“林少奶奶,许久不见。看你神色郁郁,可是被府里的俗事困住了?”
林绪之抬眸,淡淡颔首,简单说了几句府内风波。
沈令仪静静听着,端起白瓷咖啡杯,语气从容通透:
“后宅方寸之地,困住太多女子。”
“世人总觉得女子一生,只需依附夫家,打理家事,周旋于妻妾妯娌之间。”
“可女子的价值,从来不止在内宅。”
“不必被‘妻子’‘主母’的名头捆死。乱世之中,男人可以奔赴疆场,女子亦能寻自己的出路。”
“不必拘泥于高墙宅院,不必将喜怒哀乐全部寄托在男人、家族的兴衰之上。寻一件自己真心喜爱的事,靠自己立身,才是长久的依靠。”
这番话,像一缕清风,吹开林绪之心头长久郁结的迷雾。
她从前总觉得,女子出嫁,一生便困在傅府四方院墙里,掌家、应酬,周旋于宅斗纷争。
可沈令仪的话,让她第一次认真思索,自己是否还有别的活法。
离开咖啡厅时,林绪之心绪翻涌。她依旧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可心底已经生出念头:
或许,她可以试着走出傅府,去找一份属于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来做。
她不必永远困在深宅,做依附傅家的少奶奶。
黄昏时分,傅彦峤自军营短暂归府。
听闻林绪之主动交出掌家大权,心中微微一怔,又听闻她独自出城去了西洋咖啡厅,心底生出几分牵挂。
他如今军功在身,前路一片开阔,一步步向着更高的位置走去,一心想要积攒力量护她周全。
可他不曾料到,他拼命奔赴的前路,和林绪之心中想要走的路,正在悄然走向不同方向。
傅府的权柄已然易主。
有人追逐兵权,步步登高。
有人厌倦内宅纷争,开始向往院墙之外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