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迟暖落空

栖筠院的晨雪落得轻悄。

细碎白絮簌簌铺在枯透的素馨枝上,把整座院落盖得一片素白寂静。

屋内炭火余温恹恹,昨夜转瞬即逝的温存暖意,像是一场抓不住的虚梦,淡得毫无痕迹。

傅彦峤守在床边整整一夜。

听完梦澜剖白的那一刻,他四年的漠然与克制尽数崩塌,只剩铺天盖地、无地自容的愧疚。

原来他愚钝、他怯懦、他刻意的疏离,亲手冻了一个满心是他的姑娘整整四年。

他静坐榻前,攥着她微凉的手,心里早已落定主意。

他要等她醒。

等她神志清明,等她睁眼望他。

他要认认真真同她致歉,同她坦白,撕碎这四年荒唐的双向揣测与错过。

他要告诉她,他并非无心,只是同她一般,藏得太深、怕得太久、错得太彻底。

他不急,哪怕守一辈子也好。

只要她醒,只要她肯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他愿把往后岁岁年年的温柔,尽数赔给她。

晨光渐亮,薄光穿窗,落在林绪之苍白孱弱的侧脸。

她反复折腾一夜的高热终于缓缓褪去,呼吸渐渐匀净,眉心紧绷数年的郁色,难得松弛片刻。

傅彦峤俯身,指腹极轻地蹭过她尚有余温的额角,动作珍重到近乎虔诚。

四年分居,两院冰封。

他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踏实。

原来沙场万种荣光、半生杀伐功名,都抵不过榻上人安稳安眠的一寸平和。

可乱世浮沉,身不由己,从来容不得半分圆满温存。

院外骤然响起亲兵急促肃冷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所有安稳。

“少帅!北大营特级加急军务,急电催归,刻不容缓!”

字字紧迫,字字无解。

傅彦峤身形骤然僵凝,眼底刚盛起的温柔暖意,瞬间冻得彻底。

他垂眸死死望着沉睡未醒的林绪之,喉间滚过沉沉涩意,满心都是不甘与不舍。

他才刚刚懂她,刚刚疼她,刚刚想要好好暖她。

偏偏天意弄人,连一场安稳等候,都不肯施舍于他。

军务如山,关乎北朔驻防安危,他身为统领,半分耽误不得。

万般缱绻,万般亏欠,终究抵不过家国重任。

他只能走。

傅彦峤俯身,一遍又一遍替她掖紧被角,将边角被褥严严实实压好,不肯留一丝缝隙让寒风侵入。

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眼睑、唇角,每一个动作,都是隐忍到极致的眷恋。

他低声在她耳畔落下一句无人听见的承诺,嗓音沙哑郑重:

“等我回来,再也不离开你。”

此后分寸尽弃,疏离尽消。

余生冷暖,我皆予你。

他起身,深深凝望那道安眠的身影,终究狠心转身。

出门时,他郑重嘱托梦澜寸步不离照看,但凡有一丝反复,即刻传信北大营。

而后踏上等在府门口的军车,一身未褪的温软,被迫裹入满身杀伐冷硬。

车轮碾雪疾驰,转瞬离府而去。

院内刚升起的一点微光,彻底随风熄灭。

日上三竿,炭火燃尽,屋内彻底褪去暖意,只剩一室清寒寂凉。

林绪之是被骨子里散不去的虚冷冻醒的。

高热退去后,没有轻松,只有铺天盖地的疲惫。

头颅昏沉胀痛,四肢酸软无力,每一寸骨缝都浸着久病脱力的虚乏,连睁眼、呼吸,都觉得累。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空荡冷清的床帐,耳畔是死寂无声的院落。

身边无人,枕边无温,空气里没有半分旁人停留过的气息。

昨夜昏沉高热里那些零碎的触感、温柔的安抚、低缓的嗓音、温热的帕子……

一幕幕清晰又真切,温柔得让她贪恋。

可此刻睁眼,尽数成空。

像一场太过逼真的美梦,醒来之后,只剩加倍的荒凉。

“小姐!您醒了!”

守在榻边的梦澜瞬间回神,连忙俯身过来,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伸手轻探她的额头。

“热度终于退了,可算熬过来了,奴婢都快吓死了。”

林绪之望着眼前只有梦澜一人,心口轻轻往下一沉,落得空空荡荡。

她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轻轻发问:

“昨夜……一直是你守着我吗?”

她还抱着一丝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冀。

希冀那些温柔不是幻觉,希冀他哪怕片刻,来过、看过、停留过。

梦澜唇瓣微抿,看着小姐眼底藏着的、小心翼翼的微光,终究只能压下所有真相,轻轻点头:

“是,昨夜只有奴婢守在这儿,不曾有旁人来过。”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瞬间击碎了林绪之心底最后一点余温。

彻底碎得干净,碎得彻底。

原来不是梦,是她病中意识恍惚,执念太深,硬生生臆想出来的温柔。

她自嘲地、极轻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寡淡,毫无温度。

也是。

怎么可能是他。

林绪之缓缓挪开视线,望向窗外皑皑残雪,心底的疲惫与倦怠,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倾覆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真的太累了。

累了数年如一日的独自支撑,累了无人问津的岁岁孤寒,累了一腔深情藏之又藏、永远无人知晓的卑微,累了次次期盼、次次落空、次次自我和解、自我宽慰、自我收场。

嫁入傅府近四年。

她以少夫人之名,撑着偌大傅府内宅,事事周全,事事隐忍,事事妥帖。

府中上下无人不赞她端庄贤德、沉稳通透、执掌有度。

可没人知道,她撑得有多累。

白日里,她是体面端庄、滴水不漏的傅家少夫人,周旋人情,打理琐事,扛下所有内宅风雨。

黑夜里,她只是栖筠院里,独对孤灯、空守冷院的林绪之。

无人伴,无人问,无人疼,无人分担半分疲惫。

她曾年少心动,等他多年。

她曾心存希冀,以为日久天长,总能捂热分寸,总能磨破冰凉,总能换来一星半点的真心相待。

她怕扰他军务,怕碍他前程,怕自己的心意成为他的负担。

于是她藏起相思,压起深情,收起所有期盼,独自熬过一年又一年的寒冬长夜。

她写满一囊的信,字字肺腑,句句思念,最后全部封存,永不示人。

她年年冬日为他祈福,风雪夜为他忧心,归府时为他欢喜,离府时为他牵挂。

她拼尽全力,做最得体的妻子,最懂事的眷属,最不添麻烦的外人。

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够稳、够隐忍,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她一眼。

可四年了。

整整四年。

她等来的,从来都是疏离、是分寸、是空寂、是落空。

就连她连日操劳、郁结心寒、高烧濒沉、数次昏沉不醒的时候,他依旧如故。

同城咫尺,不过数里路途。

他有时间归府休整,有时间周旋人事,却吝啬到不肯踏足栖筠院半步,不肯看她病重潦倒的模样一眼。

在他眼里,她的生死病痛,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值得他停留,不值得他牵挂,不值得他放下半分事务回首一顾。

昨夜那点臆想出来的温柔,是她绝境里最后一点可怜的奢望。

如今破灭,不剩分毫。

心底积攒了数年的委屈、孤寂、期盼与深情,在这一刻,尽数被疲惫磨平。

不疼了。

也不怨了。

只剩下彻骨的累。

爱不动了,盼不动了,等不动了,更折腾不动了。

她像一株在寒雪里独自扎根、苦苦支撑了四年的草木,年年盼春,年年遇霜。

如今根系冻透,枝叶枯尽,再也生不出半分新芽。

所谓心死,从来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不是歇斯底里的怨恨。

是千帆过尽后的倦怠,是反复落空后的麻木,是再也提不起半分希冀的漠然。

从前她会难过,会怅然,会在深夜对着素馨枯枝悄悄失神,会忍不住揣测他心底分毫。

可现在,只剩沉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懒得猜了,懒得等了,懒得爱了,懒得再为他心动半分。

四年一腔深情,数年默默奔赴,到此为止。

彻底落幕。

林绪之轻轻闭上眼,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彻底寂灭的微光,声音轻得像落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

没有委屈,没有质问,没有失落。

只剩看透一切后的倦怠与冰凉。

梦澜看着她骤然死寂的神色,看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光,心口酸涩难忍,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她知道。

小姐这一次,是真的彻底放下了。

彻底死心,彻底封心,彻底将那个爱了多年、盼了多年的人,从心底连根拔除。

窗外寒风掠过枯枝,簌簌作响,吹尽了院内最后一点余温。

有人在千里归途,满心愧疚,誓要弥补余生。

有人在空寂床榻,满心倦怠,从此万事无心。

一场迟来的幡然醒悟,撞上一场恰好落幕的深情。

终究,还是错过了所有圆满。

从此,他幡然回首,无处寻她热忱。

她尘埃落定,再不予他半分真心。

余生霜雪,各自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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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