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筠院的晨雪落得轻悄。
细碎白絮簌簌铺在枯透的素馨枝上,把整座院落盖得一片素白寂静。
屋内炭火余温恹恹,昨夜转瞬即逝的温存暖意,像是一场抓不住的虚梦,淡得毫无痕迹。
傅彦峤守在床边整整一夜。
听完梦澜剖白的那一刻,他四年的漠然与克制尽数崩塌,只剩铺天盖地、无地自容的愧疚。
原来他愚钝、他怯懦、他刻意的疏离,亲手冻了一个满心是他的姑娘整整四年。
他静坐榻前,攥着她微凉的手,心里早已落定主意。
他要等她醒。
等她神志清明,等她睁眼望他。
他要认认真真同她致歉,同她坦白,撕碎这四年荒唐的双向揣测与错过。
他要告诉她,他并非无心,只是同她一般,藏得太深、怕得太久、错得太彻底。
他不急,哪怕守一辈子也好。
只要她醒,只要她肯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他愿把往后岁岁年年的温柔,尽数赔给她。
晨光渐亮,薄光穿窗,落在林绪之苍白孱弱的侧脸。
她反复折腾一夜的高热终于缓缓褪去,呼吸渐渐匀净,眉心紧绷数年的郁色,难得松弛片刻。
傅彦峤俯身,指腹极轻地蹭过她尚有余温的额角,动作珍重到近乎虔诚。
四年分居,两院冰封。
他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踏实。
原来沙场万种荣光、半生杀伐功名,都抵不过榻上人安稳安眠的一寸平和。
可乱世浮沉,身不由己,从来容不得半分圆满温存。
院外骤然响起亲兵急促肃冷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所有安稳。
“少帅!北大营特级加急军务,急电催归,刻不容缓!”
字字紧迫,字字无解。
傅彦峤身形骤然僵凝,眼底刚盛起的温柔暖意,瞬间冻得彻底。
他垂眸死死望着沉睡未醒的林绪之,喉间滚过沉沉涩意,满心都是不甘与不舍。
他才刚刚懂她,刚刚疼她,刚刚想要好好暖她。
偏偏天意弄人,连一场安稳等候,都不肯施舍于他。
军务如山,关乎北朔驻防安危,他身为统领,半分耽误不得。
万般缱绻,万般亏欠,终究抵不过家国重任。
他只能走。
傅彦峤俯身,一遍又一遍替她掖紧被角,将边角被褥严严实实压好,不肯留一丝缝隙让寒风侵入。
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眼睑、唇角,每一个动作,都是隐忍到极致的眷恋。
他低声在她耳畔落下一句无人听见的承诺,嗓音沙哑郑重:
“等我回来,再也不离开你。”
此后分寸尽弃,疏离尽消。
余生冷暖,我皆予你。
他起身,深深凝望那道安眠的身影,终究狠心转身。
出门时,他郑重嘱托梦澜寸步不离照看,但凡有一丝反复,即刻传信北大营。
而后踏上等在府门口的军车,一身未褪的温软,被迫裹入满身杀伐冷硬。
车轮碾雪疾驰,转瞬离府而去。
院内刚升起的一点微光,彻底随风熄灭。
日上三竿,炭火燃尽,屋内彻底褪去暖意,只剩一室清寒寂凉。
林绪之是被骨子里散不去的虚冷冻醒的。
高热退去后,没有轻松,只有铺天盖地的疲惫。
头颅昏沉胀痛,四肢酸软无力,每一寸骨缝都浸着久病脱力的虚乏,连睁眼、呼吸,都觉得累。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空荡冷清的床帐,耳畔是死寂无声的院落。
身边无人,枕边无温,空气里没有半分旁人停留过的气息。
昨夜昏沉高热里那些零碎的触感、温柔的安抚、低缓的嗓音、温热的帕子……
一幕幕清晰又真切,温柔得让她贪恋。
可此刻睁眼,尽数成空。
像一场太过逼真的美梦,醒来之后,只剩加倍的荒凉。
“小姐!您醒了!”
守在榻边的梦澜瞬间回神,连忙俯身过来,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伸手轻探她的额头。
“热度终于退了,可算熬过来了,奴婢都快吓死了。”
林绪之望着眼前只有梦澜一人,心口轻轻往下一沉,落得空空荡荡。
她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轻轻发问:
“昨夜……一直是你守着我吗?”
她还抱着一丝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冀。
希冀那些温柔不是幻觉,希冀他哪怕片刻,来过、看过、停留过。
梦澜唇瓣微抿,看着小姐眼底藏着的、小心翼翼的微光,终究只能压下所有真相,轻轻点头:
“是,昨夜只有奴婢守在这儿,不曾有旁人来过。”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瞬间击碎了林绪之心底最后一点余温。
彻底碎得干净,碎得彻底。
原来不是梦,是她病中意识恍惚,执念太深,硬生生臆想出来的温柔。
她自嘲地、极轻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寡淡,毫无温度。
也是。
怎么可能是他。
林绪之缓缓挪开视线,望向窗外皑皑残雪,心底的疲惫与倦怠,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倾覆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真的太累了。
累了数年如一日的独自支撑,累了无人问津的岁岁孤寒,累了一腔深情藏之又藏、永远无人知晓的卑微,累了次次期盼、次次落空、次次自我和解、自我宽慰、自我收场。
嫁入傅府近四年。
她以少夫人之名,撑着偌大傅府内宅,事事周全,事事隐忍,事事妥帖。
府中上下无人不赞她端庄贤德、沉稳通透、执掌有度。
可没人知道,她撑得有多累。
白日里,她是体面端庄、滴水不漏的傅家少夫人,周旋人情,打理琐事,扛下所有内宅风雨。
黑夜里,她只是栖筠院里,独对孤灯、空守冷院的林绪之。
无人伴,无人问,无人疼,无人分担半分疲惫。
她曾年少心动,等他多年。
她曾心存希冀,以为日久天长,总能捂热分寸,总能磨破冰凉,总能换来一星半点的真心相待。
她怕扰他军务,怕碍他前程,怕自己的心意成为他的负担。
于是她藏起相思,压起深情,收起所有期盼,独自熬过一年又一年的寒冬长夜。
她写满一囊的信,字字肺腑,句句思念,最后全部封存,永不示人。
她年年冬日为他祈福,风雪夜为他忧心,归府时为他欢喜,离府时为他牵挂。
她拼尽全力,做最得体的妻子,最懂事的眷属,最不添麻烦的外人。
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够稳、够隐忍,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她一眼。
可四年了。
整整四年。
她等来的,从来都是疏离、是分寸、是空寂、是落空。
就连她连日操劳、郁结心寒、高烧濒沉、数次昏沉不醒的时候,他依旧如故。
同城咫尺,不过数里路途。
他有时间归府休整,有时间周旋人事,却吝啬到不肯踏足栖筠院半步,不肯看她病重潦倒的模样一眼。
在他眼里,她的生死病痛,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值得他停留,不值得他牵挂,不值得他放下半分事务回首一顾。
昨夜那点臆想出来的温柔,是她绝境里最后一点可怜的奢望。
如今破灭,不剩分毫。
心底积攒了数年的委屈、孤寂、期盼与深情,在这一刻,尽数被疲惫磨平。
不疼了。
也不怨了。
只剩下彻骨的累。
爱不动了,盼不动了,等不动了,更折腾不动了。
她像一株在寒雪里独自扎根、苦苦支撑了四年的草木,年年盼春,年年遇霜。
如今根系冻透,枝叶枯尽,再也生不出半分新芽。
所谓心死,从来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不是歇斯底里的怨恨。
是千帆过尽后的倦怠,是反复落空后的麻木,是再也提不起半分希冀的漠然。
从前她会难过,会怅然,会在深夜对着素馨枯枝悄悄失神,会忍不住揣测他心底分毫。
可现在,只剩沉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懒得猜了,懒得等了,懒得爱了,懒得再为他心动半分。
四年一腔深情,数年默默奔赴,到此为止。
彻底落幕。
林绪之轻轻闭上眼,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彻底寂灭的微光,声音轻得像落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
没有委屈,没有质问,没有失落。
只剩看透一切后的倦怠与冰凉。
梦澜看着她骤然死寂的神色,看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光,心口酸涩难忍,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她知道。
小姐这一次,是真的彻底放下了。
彻底死心,彻底封心,彻底将那个爱了多年、盼了多年的人,从心底连根拔除。
窗外寒风掠过枯枝,簌簌作响,吹尽了院内最后一点余温。
有人在千里归途,满心愧疚,誓要弥补余生。
有人在空寂床榻,满心倦怠,从此万事无心。
一场迟来的幡然醒悟,撞上一场恰好落幕的深情。
终究,还是错过了所有圆满。
从此,他幡然回首,无处寻她热忱。
她尘埃落定,再不予他半分真心。
余生霜雪,各自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