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纸遥寄

残雪还覆在栖筠院的素馨枝桠上,檐角垂着消融大半的冰棱,滴滴答答落着冷水。

林绪之卧病三日后,勉强能够起身。

身上力气依旧虚浮,稍一动便觉得乏累,可她不愿再困在床榻。

梳洗过后,换上一身浅蓝色夹袄,静静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翻看着这几日积压下来的府中账目。

往日她处理这些家事,心底尚藏着一点微弱的盼头。

如今再看,只余下一片平静的漠然。

那些翻涌了数年的心事、隐秘的相思,在那场高烧梦醒之后,尽数被她锁进心底深处,不再轻易触动。

梦澜立在一旁研墨,时不时偷偷抬眼望自家小姐。

这几日她数次欲言又止,那晚姑爷彻夜相守的真相,卡在喉间,终究不敢吐露半句。

她清楚小姐性子,若是知晓自己僭越吐露心意,不知会是何种心境,只能独自背负这份煎熬。

院外传来丫鬟通报的声音,打断了屋内安静。

“少夫人,二公子同二少奶奶过来探望您了。”

话音未落,一阵拌嘴声便隔着院墙传进来,清脆鲜活,带着勃勃生气,和栖筠院长久的冷清格格不入。

“说了那方砚台是我先看中的!你偏要抢,楚砚禾你能不能讲理些?”

傅彦昭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无奈。

“什么叫抢?摆在铺子里头,价高者得。你囊中银子不够,还怪我?”

楚砚禾笑声清亮,半点不退让。

“再说,你前日偷拿我的蜜饯,这笔账我还没同你算。”

林绪之抬眸,望向院门。

不多时,傅彦昭和楚砚禾相携而入。

二人看上去像是方才一路吵着过来,可手臂却挨得极近,傅彦昭嘴上同她争辩,手上却稳稳扶着楚砚禾,怕她踩到院里残雪打滑。

二公子傅彦昭性子跳脱,不像傅彦峤那般沉敛冷硬。

二少奶奶楚砚禾也是爽朗鲜活的性子,两人便是府里一对有名的欢喜冤家,日日吵嘴,却片刻不愿分开。

楚砚禾手里提着一篮蜜渍金橘,一进门便快步走到榻边,脸上带着真切关切。

“嫂嫂,听闻你大病一场,可好些了?彦昭非要拉着我过来看看你。路上我们还拌嘴,你别见笑。”

傅彦昭跟在后面,嘴上还不服气:

“明明是你不依不饶。”

话虽如此,却主动将带来的一小罐润肺的雪梨膏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林绪之苍白的脸上,语气收敛几分。

“嫂嫂,好好休养,府里的杂事先放一放,不必硬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言语间全是不加掩饰的亲近。

争吵是真的,惦记也是真的。

没有克制的分寸,没有刻意的疏离,欢喜恼怒全都摆在明面上。

林绪之静静看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礼貌应答,周全得体。

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心底却翻涌着复杂滋味。

一半是艳羡,一半是刺骨的讽刺。

她静静看着傅彦昭嘴上同妻子拌嘴,下意识伸手替楚砚禾拂去肩头落上的碎雪。

看着楚砚禾故意怼他,却悄悄将篮里最甜的金橘塞到他手中。

原来夫妻之间,原是可以这般模样。

不必藏起心意,不必暗自揣测,不必在漫漫长夜里独自对着孤灯,一遍遍地自我宽慰、独自期盼,再一次次落空。

欢喜可以直白表露,委屈能够直接诉说,争吵是鲜活的,相伴也是真切的。

不像她与傅彦峤。

隔着一纸婚书,隔着四年分居,隔着数不清的揣测与沉默。

所有心动只能深埋心底,所有惦念不敢宣之于口,就连病重卧床,等来的也只是一场虚幻的温存,一场空寂的梦醒。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夫妻相伴的模样,可到头来,只有无尽的等待与落空。

看着眼前这对吵吵闹闹却彼此牵挂的人,林绪之心中生出一丝淡淡的自嘲。

同样是傅家的儿媳,楚砚禾可以肆意同丈夫拌嘴,撒娇争执,爱恨喜怒都摆在明处。

而她林绪之,只能做一个端庄自持、无悲无喜的傅家少夫人,把满腔深情死死压在心底,独自承受所有寒凉。

这份对比,像一层薄冰,轻轻覆在心上,凉丝丝的,没有剧痛,却绵长难熬。

“多谢二位挂怀,我已好多了,劳你们特意跑一趟。”

林绪之声线平和,听不出情绪。

“屋内寒凉,你们不必久留,仔细受了风寒。”

楚砚禾还想多说几句,傅彦昭看林绪之面色孱弱,便拉了拉妻子衣袖。

“嫂子身子还虚,咱们别扰她静养。改日等她痊愈,再来寻嫂子闲谈。”

二人又简单叮嘱两句,依旧一路拌嘴,说说笑笑地离开。

喧闹声渐渐远去,院落重新归于寂静。

方才那鲜活热闹的一幕,如同一场短暂的幻景。

林绪之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账本纸页,心底那点微弱的艳羡慢慢散去,只剩下更深的倦怠。

旁人的恩爱是旁人的。

她的婚姻,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人苦苦支撑。

梦澜站在一侧,悄悄观察小姐神色,见她眼底淡淡的落寞,心头一酸,却依旧不敢开口。

就在这时,院外下人前来禀报。

“少奶奶,北大营那边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还有一封少帅的手书。”

林绪之抬眼,神色不起波澜。

亲兵捧着几个木盒走入屋内,躬身行礼,将物件一一呈上。

上好的滋补药材,调养身子的燕窝,还有一小包密封妥善的江南雨前新茶,正是她从前偏爱喝的那一种。

最上面,放着一张折好的素笺。

“少帅吩咐,这些补品给少夫人调养身体,叮嘱少夫人切莫过度操劳,好好休养。”亲兵恭敬回话。

林绪之伸手拿起那页素笺,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是傅彦峤惯有的清隽笔锋,字句简短克制,寥寥数语,叮嘱她安心休养,不必操心府中田产账目,待军务稍缓,他便回府。

没有绵长的倾诉,没有半句心事剖白。

她静静看完,缓缓将信纸折起。

心底不起半点涟漪。

她只当这一切,不过是顾及傅家体面、顾及夫妻名分的客套。

若是真心惦念,她高热昏迷、生死未卜之时,他便不会匆匆离去,留她一人独自醒来,面对一室空冷。

如今送来药材、书信,不过是做一场合乎身份的弥补。

外物与文字,弥补不了那一夜空床带来的心冷。

“东西收起来,药材交给厨房按方子熬煮,那包雨前茶,入库封存。”

林绪之淡淡吩咐,语气平静无波。

“信,我留下了。”

“是。”

梦澜应下,上前接过木盒。

亲兵见少夫人收下东西,没有别的话,便躬身告退,要返回北大营复命……

营帐之内灯火长明,案头堆满军务卷宗,地图铺开大半。

傅彦峤一身军装,眉宇间带着连日熬夜积攒的疲惫,眼底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傅府的方向。

这几日军务紧迫,连日调度,几乎没有喘息空隙。

可只要稍有空闲,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林绪之病榻上苍白虚弱的模样。

他原本铺开长纸,打算写下千言万语,将藏了多年的情意、当年的误会,尽数写在信中。

笔尖落了数行,又停住,慢慢撕毁信纸。

有些话,纸页承载不住。他想当面同她说,想看着她的眼睛,坦诚所有心事,不想借一封书信草草交代一切。

最后斟酌许久,只写下简短的叮嘱,再挑了补品与她爱喝的江南茶,派人一并送回府。

亲兵入帐复命:

“少帅,东西已经送到栖筠院。少夫人收下药材与书信,神色平静,一切安好,已经能够起身打理事务。”

傅彦峤闻言,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几分,心头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

“她气色如何?可有说什么?”

他低声追问,藏不住心底牵挂。

“少夫人言语不多,只吩咐下人收好物件,看着还算平静。”

亲兵如实回禀。

傅彦峤微微颔首,心底暗自盘算。

再撑几日,待这波紧急军务处置完毕,他即刻归府。

他要好好同绪之坦白,弥补这四年所有的亏欠。

帐外,同僚路过,笑着打趣:

“傅团长,这几日总惦记府里夫人,往日可不曾见你这般上心。”

傅彦峤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愧疚,没有过多解释,只低声道:

“亏欠她太多。”

旁人只当是夫妻间寻常温情,并不知晓内里的万千曲折。

栖筠院,暮色渐沉。

林绪之独自坐在窗前。

她取出那一页素笺,静静看了片刻,而后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合上木屉,不再打算翻看。

她不再去揣测傅彦峤字里行间藏着几分真心。

从今往后,她只做得体周全的傅家少夫人。

打理家事,稳住内宅,守好这一份名分。

不再期盼他的温柔,不再等候他归来,不再为他心动,不再为他辗转难眠。

他在军营满心愧疚,日夜期盼归来弥补。

她在深院关上心门,将所有念想封存。

一纸遥寄,隔不断误会,跨不过心底筑起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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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