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的冬夜漫长又寒凉,窗外霜风敛了声势,只剩死寂的冷,沉沉笼住整座栖筠院。
屋内却难得暖热。
炭盆燃着细碎星火,暖光融融,驱散了这院落四年不散的清冷。
帷幔垂落,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世事,方寸小屋之内,只剩昏黄灯火,与一室安静的温存。
林绪之的高热始终反复不退。
昨夜服药后稍稍安稳,天光未亮热度便又卷土重来。
她沉睡沉沉,双目紧闭,长睫死死蹙出一道浅痕,哪怕陷于昏眠,周身也萦绕着散不去的孱弱难受。
脸颊残留着病红,呼吸浅浅灼热,整个人虚软地陷在被褥里,半点力气也无。
傅彦峤彻夜未歇。
他换去笔挺军装,一身素色玄常衫,坐在床沿矮凳上,整夜寸步未离。
眼底压着浓重的熬红疲惫,可落在女子面上的目光,只剩小心翼翼的疼惜与担忧。
四年婚姻,两院分居,咫尺天涯。
他们守着最体面的夫妻名分,却守了整整四年的疏离克制,从未有过这般贴身相守、静谧相伴的时刻。
这场猝不及防的风寒,终究打破了所有礼教分寸、所有刻意疏离。
天色微明,晨光揉着浅白透进窗纸。
梦澜端着熬好的新药轻步入内。
她是林绪之自江南带来的贴身陪嫁丫鬟,跟着小姐十几年,看着她长大、出嫁、远嫁北朔,是小姐在这座偌大冰冷傅府里,唯一的半个娘家人。
这些年,府里人人敬少夫人、赞少夫人,却无人真正疼她、懂她。
唯有梦澜,看遍了栖筠院岁岁年年的冷清,看尽了小姐体面之下的孤单与隐忍。
傅彦峤抬手示意她稍候,亲自接手药碗。
指尖试了试温度,确认温凉适宜,他才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托住林绪之纤细单薄的后颈,将她缓缓垫高半分。
另一只手握着小勺,舀起汤药,细细吹去余温。
“绪之,乖,吃药了。”
他嗓音压得极低极柔,是沉夜浸润出来的温缓,带着细微的哄劝意味,温柔得能化碎冬霜。
昏睡中的林绪之毫无意识,只本能蹙起眉峰,唇瓣轻抿,抗拒着苦涩药味。
素来隐忍沉静的人,病中卸下所有防备,露出难得的绵软稚气。
傅彦峤极有耐心,一勺一勺慢喂,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每每喂完一口,便静静等着她咽下,再细致拭去她唇角沾染的药汁,温柔妥帖,无微不至。
一碗汤药尽数喂尽,他又取来蜜饯,捏着递到她干燥的唇边,替她压去满口苦意。
全程缄默温柔,眼底的担忧与疼惜坦荡真切,没有半分伪装。
梦澜立在一旁,静静看着,鼻尖一点点发酸,眼底终于蓄满了湿意。
她看了四年小姐孤苦,四年疏离,四年名存实亡的夫妻名分,从未见过姑爷对小姐这般上心、这般温柔。
压抑了整整四年的话,再也憋不住了。
待傅彦峤替林绪之掖好被角、轻轻直起身,梦澜终于压着哽咽轻声开口:
“姑爷。”
傅彦峤回头看她,眸底温存未散,语气轻缓:
“怎么了?”
梦澜垂首,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哑得厉害:
“奴婢跟着小姐从江南千里远嫁,伺候她十几年。小姐这辈子,素来要强、体面、心软,从来不肯在外人面前落半分委屈。今日奴婢多嘴,是从未见过姑爷这般守着小姐……奴婢实在忍不住。”
傅彦峤微怔,心头隐隐一沉:
“你说。”
梦澜抬眼,望向榻上昏沉高热、面色孱弱的林绪之,眼眶通红,字字恳切:
“姑爷是不是一直以为,小姐过得很好?以为她性子冷淡,不爱热闹,不爱纠缠,对这场婚姻本就无欲无求?”
傅彦峤喉间微涩,默然点头。
这确实是他四年以来的认知。
他以为包办婚姻非她所愿,以为她安分守礼、独居院落,是乐得清净,是对他毫无情意。
梦澜苦笑一声,眼底含泪,句句剖开真相:
“不是的,姑爷。半点也不是。”
“我们小姐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是求而不得,不敢求、不能求。”
“自从当年她与您成婚之后,便在朝夕相处间,对您渐渐动了心。纵使是包办姻缘,小姐也以为,日子久了总能相伴相守,总能有几分温情。”
傅彦峤心口骤然一震,呼吸微滞。
他竟然从不知这些……
梦澜继续说着,压了四年的委屈尽数倾泻:
“可嫁入傅府这四年,您入北大营驻守,日日疏离,夜夜不归。人人都说少夫人尊贵,可谁见过少夫人的日子?”
“她每日天不亮起身理家,对账、核田、调度下人、周旋内宅暗流,府里最难最杂的事,全是她一力扛下。她从不给您添乱,从不向您诉苦,从不拖您军务后腿,所有人都夸她贤德大气。”
“可夜里关了院门,栖筠院冷冷清清,一灯孤影,就她一个人。”
傅彦峤身形彻底僵住,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层层炸开。
梦澜声音越发哽咽,句句戳心:
“姑爷您归府的日子,小姐都会提前几日就让奴婢打扫院落、备您爱喝的茶、备您爱吃的小点。您每一次冒雪出营、风雨操练,她夜里都睡不安稳,总要让奴婢悄悄去问营中消息,确认您平安,才敢合眼。”
“她从不让奴婢告诉您半分。她说您军务繁忙,身负重任,不能让儿女情长牵绊您分毫。”
傅彦峤指尖微颤,喉间发紧得厉害。
原来他所谓的互不打扰,全是她的刻意成全。
梦澜咬了咬唇,终于说出那最沉、最隐秘的秘密:
“三年前开始,更是如此。”
“无数个长夜,小姐独坐灯下,一字一字写信,写她想您、念您、盼您归府,写庭前花开无人共赏,写冬夜霜寒无人问暖。写了厚厚一囊,一封都不敢寄。”
“她怕寄出去,会让您觉得她执念太深,会让您为难,会让您刻意避她更远。”
“小姐心高气傲,一辈子不肯落半分卑微,唯独对您,卑微到尘埃里,却又不敢让您看见。”
傅彦峤脑海瞬间闪过上日在书房翻到的那沓旧信。
泛黄纸页,温柔字迹,字字隐忍相思。
原来那不是一时心绪,是她整整三年、日夜不辍、藏死心底的深情。
梦澜望着他眼底翻涌的震惊,又继续轻声道:
“姑爷,您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小姐喜欢您?”
傅彦峤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尽是沉重的愧色,嗓音沙哑发沉:
“我以为,她对这场婚姻,只是将就。我以为,她不喜我疏离,却也……从未念我。”
“那是小姐装的。”
梦澜含泪摇头,字字清晰:
“她装得太像了。装得体面、装淡然、装无牵无挂。她怕她的心意太满,会成为您的负担;怕她一腔热忱,换来您愈发疏离。”
“所以她宁愿让您误会她无情,也不愿让您知晓,她用情至深。”
“奴婢是小姐陪嫁,是她唯一的娘家人。看着她年年岁岁空等,看着她岁岁寒霜独熬,看着她满腔心意无处安放,奴婢心里疼。”
“她这次高烧不退,哪里只是风寒?是连日劳心,是长年郁结,是心里积了四年的冷,终于撑不住,彻底垮了。”
一句彻底垮了,狠狠砸在傅彦峤心上。
他心口轰然作响,愧疚、自责、悔恨、心疼,尽数翻江倒海。
四年。
整整四年。
他以为自己是克制、是守礼、是不扰她清净。
到头来,是他亲手冷了一个满心是他的姑娘四年。
他以为自己独自暗恋、独自煎熬、独自遗憾。
原来他们是双向深藏、双向误会、双向苦等。
彼此有情,彼此不敢,彼此揣测,彼此辜负。
蹉跎整整四年最温柔的年岁。
梦澜看着他失神沉痛的模样,终是放轻了语气,却字字恳切:
“姑爷,小姐千叮万嘱,这辈子都不许奴婢吐露半个字。今日奴婢僭越,不是为了怪您,是实在看着小姐太苦、太不值。”
“她从不盼您权势荣华,从不争府中尊宠,她从头到尾,只盼您一点点真心,盼您一点点靠近。”
“可这点靠近,您迟了四年。”
傅彦峤心口剧痛,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迟了四年。
短短几个字,道尽所有遗憾。
良久,他抬眸看向榻上孱弱昏睡的女子,眼底震惊褪去,只剩下入骨的自责、滚烫的疼惜,与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沉沉的誓言:
“我知道了。”
“是我愚钝,是我疏离,是我负她。”
“从今往后,不会了。”
梦澜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痛悔,鼻尖微酸,轻轻颔首,终是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炭火轻燃。
傅彦峤重新坐回床边,缓缓伸手,牢牢握住林绪之微凉的手。
掌心滚烫,死死裹住她冰凉孱弱的指尖。
过往四年所有无谓分寸、刻意疏离、胆怯揣测,尽数作废。
他错过她的年少心动,辜负她的四年深情。
余下余生,他再也不会浪费一分一秒。
她悄悄爱了他许多年,藏了许多年,冷了许多年。
往后,换他明目张胆、岁岁年年,暖她、疼她、守她、不负她。
霜寒尽消,迟温终落。
荒芜了四年的婚姻,终于在这场寒夜,悄悄破土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