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雅集风逢

入夏北朔,湖上风荷盛放,临水雅榭聚满北朔半数世家权贵。

书画酬宾,名流闲谈,衣香鬓影,满目升平热闹。

可这份热闹落在傅府夫妻身上,只衬得二人愈发生疏克制。

林绪之随女眷落座侧席,一身青色衣衫,鬓发整洁素雅,无金翠点缀,安静得近乎透明。

旁人闲谈笑语、品评书画,她始终端坐恬淡,目光看似落在案上笔墨,心神却早已不受控地牵向不远处的人影。

傅彦峤立在主客之间,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沉敛。

连日军务缠身,眉眼覆着淡淡疲惫,周身气场清冷疏离,与周遭风雅喧闹格格不入。

这些日子,他驻守军营,归府寥寥。

林绪之日日独坐空庭,晨起望云,夜来听雨,执笔写字常会失神,听见墙外车马声便会下意识抬眸。

她从不说想、不问归期、不诉等候,恪守着少夫人该有的端庄自持,将满腔惦念死死压在心底。

她并非全然不在意这段婚姻。

只是从前,关于傅彦峤的少年旧事,她所知寥寥。

只从府中仆妇的闲言碎语里,零星听见“沈小姐”这个名字,听闻他曾有一位青梅竹马。

她不清楚那人是何等模样,只知道是世人心中本该与他相配的人。

这份未知,在心底埋下一缕淡淡的危机感。

她会忍不住好奇,好奇他年少时的光景,好奇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人。

可这份忐忑,更多是对自身处境的不安,而非对某个素未谋面之人的敌意。

满堂闲谈之间,处处是隐晦的揣测与打量。

“少帅近来极少归府,府中事务也全凭夫人一人打理。”

“本就是仓促指婚,无半分情分根底,这般疏离也是常理。”

“看似夫妻同席,实则生疏如客,想来只是撑着世家体面罢了。”

细碎私语如风漫开,句句戳在二人单薄的夫妻情分上。

人人都在怀疑,傅彦峤与林绪之,不过是徒有其名的假面夫妻。

就在满城揣测暗流涌动之时,雅集入口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注目骚动。

沈令仪归北朔了。

数年未见,她褪去旧时闺秀温婉桎梏,远赴海外修习新学归来。

眼界开阔,思想新锐,笃信女子当独立自持、治学立身,不困于内宅、不拘于礼教。

一袭剪裁利落的新式杏色长裙,不同于北朔旧式闺秀的繁复衣裙,利落大方、明媚张扬。

眉眼鲜活明艳,谈吐从容有度,既有顶级权贵千金的底气,又有新学女子通透自主的风骨。

她容貌绝色、学识拔尖、家世显赫、思想超前。

是北朔少年圈层里,所有人默认的、与傅彦峤天造地设的青梅原配。

数年前,人人皆待傅沈联姻、强强绑定。

直到一场时局变动,大帅紧急指婚,空降而来的林绪之,取代了所有人心中的既定人选。

沈令仪含笑入席,目光坦荡越过众人,直直落向傅彦峤,熟稔自然,毫无生疏局促。

“彦峤,许久不见。”

一声称呼轻落,旧情旧忆、年少光阴、全城默认的羁绊,尽数无声翻涌。

周遭瞬间安静半瞬,所有目光骤然聚焦在三人之间。

林绪之抬眼望过去,心底那点悬着的危机感,并没有化作敌意与戒备。

她望着眼前女子,一身新式装束,眉眼明亮,谈吐自带开阔坦荡的气度。

沈令仪活得那样舒展自在,不被闺阁礼教捆缚,有学识,有主见,明媚张扬,是北朔许多女子都难以企及的模样。

林绪之心中生出的第一重情绪,是真切的惊艳,还有一份由衷的欣赏。

这样的女子,的确值得旁人倾慕,也难怪世人会认定他们是天作之合。

欣赏归欣赏,可眼见这般耀眼的故人站在傅彦峤面前,她心底依旧浮起一层落寞与隐忧。

她暗自捏紧了袖口,心底暗暗悬起。旁人的流言、旧年的羁绊,都沉甸甸压过来,她难免会忐忑,会不安,不知道傅彦峤会如何应对这场重逢。

她安静站在原地,不抢、不闹、不争,默默等候着他的回应,心底藏着几分惴惴。

可下一秒,傅彦峤抬眸。

没有躲闪,没有疏离,没有刻意冷淡的避嫌。

他神色坦荡从容,迎着满堂窥探目光,微微颔首,声线沉稳清亮,字字清晰,落得郑重又自然。

“许久未见,令仪。”

他坦然唤她名字,大方接住旧年情谊,不刻意割裂、不心虚避讳,磊落君子,落落大方。

紧接着,他侧身,目光温柔落向身侧静默伫立的林绪之,手臂微抬,自然且郑重地介绍。

“这是我太太,林绪之。”

短短几字,不轻不重,不刻意讨好,不刻意弥补,却坦荡自如、光明磊落。

林绪之是他公开承认的妻,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傅少夫人。

没有半点含糊,没有半点遮掩,在全城旧识、满堂流言、所有人默认青梅原配在场的此刻,当众落定她的身份,给足她体面、底气、安稳。

一瞬,周遭细碎揣测尽数哑然。

沈令仪眼底笑意微顿,随即依旧坦荡从容,大方颔首致意:

“傅夫人,久仰。”

她得体有礼,无半分敌意,无半分雌竞狭隘,只是坦然接受现实,维持着世家千金最大的体面与格局。

可满堂人心底,已然悄然变了滋味。

从前人人看傅府夫妻疏离冷淡,便笃定情浅缘薄、婚姻虚空。

可今日傅彦峤这一句坦荡介绍,磊落自若、分寸得体、护持分明。

他待旧友坦然有礼,待发妻郑重坦荡。

不薄旧人,不冷新人,不藏私情,不避人言。

林绪之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松开。

方才悬在心头的那一份不安、落寞,在此刻缓缓落定。

她没有生出争胜的念头,只是心底漫开一阵踏实的放心,还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外界传言他们夫妻情分淡薄,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因为旧识归来就模糊她的身份,没有回避,没有含糊。

他分得清年少旧谊与结发夫妻,坦荡地把她摆在该在的位置。

纵然他们平日里相处依旧克制疏离,少有温情软语,可这份当众的维护,已经足够熨帖她心底那些无人言说的惶惑。

她依旧安静温婉,微微颔首回礼,眉眼恬淡无波,无人看见她眼底掠过的细碎暖意。

他素来不善将情意宣之于口,可于风雨流言之中,默默护她周全。

与此同时,水榭另一侧的少年区域,全然是另一番无忧光景。

前院暗流沉沉、成人情爱克制负重、舆论拉扯人心。

后院春风和煦、少年心事澄澈、嬉闹纯粹无争。

傅彦昭早早躲开成人圈层的沉重应酬,百无聊赖蹲在廊边翻看字画。

视线一抬,便精准捕捉到缓步而来的楚砚禾。

她随楚家长辈入席,端坐斯文、举止端庄,一派书香闺秀气度。

可四目相撞的瞬间,两人眼底同时亮起一点熟稔的促狭笑意。

趁长辈闲谈无暇顾及,二人默契溜至临水栏杆边。

“傅二公子倒是清闲,整场雅集只知偷懒。”

楚砚禾眉眼弯弯,轻声打趣。

傅彦昭挑眉笑怼:

“总比你规规矩矩端坐半日,拘谨无趣得好。”

你一言、我一语,依旧是熟悉的欢喜冤家拌嘴腔调。

二人并肩观帖、临水闲谈,论笔法、评章法、辩优劣,较真又鲜活,纯粹又自在。

数次偶遇早已不是巧合。

是心底下意识的期待,是年少心性同源的吸引。

他们不懂成年人爱恨拉扯的沉重、宿命错位的酸涩,只知相见欢喜、拌嘴有趣,岁岁无忧,日日鲜活。

花树荫深处,苏婉娆静静伫立,将满场悲欢尽数看在眼里。

前榭,是成年人的风雨牵绊、克制深情、人言可畏、步步谨慎。

一廊之隔,是少年人的春风无事、心性相合、悄然牵绊、岁岁可期。

她看着方才傅彦峤坦荡护妻的模样,心底了然轻叹。

傅彦峤素来沉稳克己,从不将情爱挂在嘴边。

他与绪之的缘分,确实始于时局、始于安排,看似疏离冷淡。

可唯有细处见真心——

他待旧人坦荡,待发妻珍重,于人言汹涌处,默默为她撑起体面与安稳。

只是乱世沉沉、军务压身,他肩上负重万千,注定无法给她寻常夫妻的朝夕温存。

情深,却依旧疏离。

惦念,却依旧克制。

北朔风月,依旧两半。

一半浮沉隐忍,一半温柔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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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