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北朔,湖上风荷盛放,临水雅榭聚满北朔半数世家权贵。
书画酬宾,名流闲谈,衣香鬓影,满目升平热闹。
可这份热闹落在傅府夫妻身上,只衬得二人愈发生疏克制。
林绪之随女眷落座侧席,一身青色衣衫,鬓发整洁素雅,无金翠点缀,安静得近乎透明。
旁人闲谈笑语、品评书画,她始终端坐恬淡,目光看似落在案上笔墨,心神却早已不受控地牵向不远处的人影。
傅彦峤立在主客之间,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沉敛。
连日军务缠身,眉眼覆着淡淡疲惫,周身气场清冷疏离,与周遭风雅喧闹格格不入。
这些日子,他驻守军营,归府寥寥。
林绪之日日独坐空庭,晨起望云,夜来听雨,执笔写字常会失神,听见墙外车马声便会下意识抬眸。
她从不说想、不问归期、不诉等候,恪守着少夫人该有的端庄自持,将满腔惦念死死压在心底。
她并非全然不在意这段婚姻。
只是从前,关于傅彦峤的少年旧事,她所知寥寥。
只从府中仆妇的闲言碎语里,零星听见“沈小姐”这个名字,听闻他曾有一位青梅竹马。
她不清楚那人是何等模样,只知道是世人心中本该与他相配的人。
这份未知,在心底埋下一缕淡淡的危机感。
她会忍不住好奇,好奇他年少时的光景,好奇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人。
可这份忐忑,更多是对自身处境的不安,而非对某个素未谋面之人的敌意。
满堂闲谈之间,处处是隐晦的揣测与打量。
“少帅近来极少归府,府中事务也全凭夫人一人打理。”
“本就是仓促指婚,无半分情分根底,这般疏离也是常理。”
“看似夫妻同席,实则生疏如客,想来只是撑着世家体面罢了。”
细碎私语如风漫开,句句戳在二人单薄的夫妻情分上。
人人都在怀疑,傅彦峤与林绪之,不过是徒有其名的假面夫妻。
就在满城揣测暗流涌动之时,雅集入口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注目骚动。
沈令仪归北朔了。
数年未见,她褪去旧时闺秀温婉桎梏,远赴海外修习新学归来。
眼界开阔,思想新锐,笃信女子当独立自持、治学立身,不困于内宅、不拘于礼教。
一袭剪裁利落的新式杏色长裙,不同于北朔旧式闺秀的繁复衣裙,利落大方、明媚张扬。
眉眼鲜活明艳,谈吐从容有度,既有顶级权贵千金的底气,又有新学女子通透自主的风骨。
她容貌绝色、学识拔尖、家世显赫、思想超前。
是北朔少年圈层里,所有人默认的、与傅彦峤天造地设的青梅原配。
数年前,人人皆待傅沈联姻、强强绑定。
直到一场时局变动,大帅紧急指婚,空降而来的林绪之,取代了所有人心中的既定人选。
沈令仪含笑入席,目光坦荡越过众人,直直落向傅彦峤,熟稔自然,毫无生疏局促。
“彦峤,许久不见。”
一声称呼轻落,旧情旧忆、年少光阴、全城默认的羁绊,尽数无声翻涌。
周遭瞬间安静半瞬,所有目光骤然聚焦在三人之间。
林绪之抬眼望过去,心底那点悬着的危机感,并没有化作敌意与戒备。
她望着眼前女子,一身新式装束,眉眼明亮,谈吐自带开阔坦荡的气度。
沈令仪活得那样舒展自在,不被闺阁礼教捆缚,有学识,有主见,明媚张扬,是北朔许多女子都难以企及的模样。
林绪之心中生出的第一重情绪,是真切的惊艳,还有一份由衷的欣赏。
这样的女子,的确值得旁人倾慕,也难怪世人会认定他们是天作之合。
欣赏归欣赏,可眼见这般耀眼的故人站在傅彦峤面前,她心底依旧浮起一层落寞与隐忧。
她暗自捏紧了袖口,心底暗暗悬起。旁人的流言、旧年的羁绊,都沉甸甸压过来,她难免会忐忑,会不安,不知道傅彦峤会如何应对这场重逢。
她安静站在原地,不抢、不闹、不争,默默等候着他的回应,心底藏着几分惴惴。
可下一秒,傅彦峤抬眸。
没有躲闪,没有疏离,没有刻意冷淡的避嫌。
他神色坦荡从容,迎着满堂窥探目光,微微颔首,声线沉稳清亮,字字清晰,落得郑重又自然。
“许久未见,令仪。”
他坦然唤她名字,大方接住旧年情谊,不刻意割裂、不心虚避讳,磊落君子,落落大方。
紧接着,他侧身,目光温柔落向身侧静默伫立的林绪之,手臂微抬,自然且郑重地介绍。
“这是我太太,林绪之。”
短短几字,不轻不重,不刻意讨好,不刻意弥补,却坦荡自如、光明磊落。
林绪之是他公开承认的妻,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傅少夫人。
没有半点含糊,没有半点遮掩,在全城旧识、满堂流言、所有人默认青梅原配在场的此刻,当众落定她的身份,给足她体面、底气、安稳。
一瞬,周遭细碎揣测尽数哑然。
沈令仪眼底笑意微顿,随即依旧坦荡从容,大方颔首致意:
“傅夫人,久仰。”
她得体有礼,无半分敌意,无半分雌竞狭隘,只是坦然接受现实,维持着世家千金最大的体面与格局。
可满堂人心底,已然悄然变了滋味。
从前人人看傅府夫妻疏离冷淡,便笃定情浅缘薄、婚姻虚空。
可今日傅彦峤这一句坦荡介绍,磊落自若、分寸得体、护持分明。
他待旧友坦然有礼,待发妻郑重坦荡。
不薄旧人,不冷新人,不藏私情,不避人言。
林绪之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松开。
方才悬在心头的那一份不安、落寞,在此刻缓缓落定。
她没有生出争胜的念头,只是心底漫开一阵踏实的放心,还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外界传言他们夫妻情分淡薄,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因为旧识归来就模糊她的身份,没有回避,没有含糊。
他分得清年少旧谊与结发夫妻,坦荡地把她摆在该在的位置。
纵然他们平日里相处依旧克制疏离,少有温情软语,可这份当众的维护,已经足够熨帖她心底那些无人言说的惶惑。
她依旧安静温婉,微微颔首回礼,眉眼恬淡无波,无人看见她眼底掠过的细碎暖意。
他素来不善将情意宣之于口,可于风雨流言之中,默默护她周全。
与此同时,水榭另一侧的少年区域,全然是另一番无忧光景。
前院暗流沉沉、成人情爱克制负重、舆论拉扯人心。
后院春风和煦、少年心事澄澈、嬉闹纯粹无争。
傅彦昭早早躲开成人圈层的沉重应酬,百无聊赖蹲在廊边翻看字画。
视线一抬,便精准捕捉到缓步而来的楚砚禾。
她随楚家长辈入席,端坐斯文、举止端庄,一派书香闺秀气度。
可四目相撞的瞬间,两人眼底同时亮起一点熟稔的促狭笑意。
趁长辈闲谈无暇顾及,二人默契溜至临水栏杆边。
“傅二公子倒是清闲,整场雅集只知偷懒。”
楚砚禾眉眼弯弯,轻声打趣。
傅彦昭挑眉笑怼:
“总比你规规矩矩端坐半日,拘谨无趣得好。”
你一言、我一语,依旧是熟悉的欢喜冤家拌嘴腔调。
二人并肩观帖、临水闲谈,论笔法、评章法、辩优劣,较真又鲜活,纯粹又自在。
数次偶遇早已不是巧合。
是心底下意识的期待,是年少心性同源的吸引。
他们不懂成年人爱恨拉扯的沉重、宿命错位的酸涩,只知相见欢喜、拌嘴有趣,岁岁无忧,日日鲜活。
花树荫深处,苏婉娆静静伫立,将满场悲欢尽数看在眼里。
前榭,是成年人的风雨牵绊、克制深情、人言可畏、步步谨慎。
一廊之隔,是少年人的春风无事、心性相合、悄然牵绊、岁岁可期。
她看着方才傅彦峤坦荡护妻的模样,心底了然轻叹。
傅彦峤素来沉稳克己,从不将情爱挂在嘴边。
他与绪之的缘分,确实始于时局、始于安排,看似疏离冷淡。
可唯有细处见真心——
他待旧人坦荡,待发妻珍重,于人言汹涌处,默默为她撑起体面与安稳。
只是乱世沉沉、军务压身,他肩上负重万千,注定无法给她寻常夫妻的朝夕温存。
情深,却依旧疏离。
惦念,却依旧克制。
北朔风月,依旧两半。
一半浮沉隐忍,一半温柔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