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傅府的飞檐，落日余晖将梧桐叶染成一片温软的橘红。
傅彦峤回来了。
是军务核查得空，难得半日归府。
一身戎装尚未全然卸下，衣料上还沾着城外风尘，眉眼间压着军营带来的沉肃疲惫。
府中上下都晓得少帅归来，却也清楚，这归家不过是短暂歇脚，归营的时辰，随时会到来。
前厅的灯火次第亮起，府里的下人行事都放轻了脚步，不敢喧哗。
林绪之正在院中窗下看书。
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靴声，她指尖捏着书页，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起身迎上去。
这些日子，她日日守着这座庭院，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惦念。
夜里独坐灯下，会想起他在军营的模样。
听见远处军营传来号角，心口便会轻轻一紧。
连院中草木荣枯，都成了遥遥寄念的寄托。
可这份惦念，只藏在心底，从不外露。
傅彦峤踏入庭院，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窗边的女子身上。
分别半月，军营里刀光军务缠身，无数次夜深卸甲，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她安安静静静坐于此的模样。
思念沉甸甸压在心底，可他素来克制，不擅将儿女情长宣之于口。
二人隔着一段庭院的距离遥遥相望。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相拥，没有热切的问询。
他缓步走上前来，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府中一切安好？”
林绪之合上书册，微微起身屈膝行礼，神色平静淡然，礼数周全得如同对待一位久未相见的贵客。
“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话语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听不出半分久候的委屈，也不见半分思念的欢喜。
明明二人心中，都盛满了对彼此的牵挂，可落在表面，却是这般疏离客气。
晚膳摆上桌，一室灯火柔和。
一桌饭菜，两人相对而坐。
桌上菜肴精致，却少有言语。
傅彦峤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会不经意落在她脸上，想多说几句，可话到唇边，又被肩头沉甸甸的时局压了回去。
北朔局势日渐紧绷，边境暗流涌动，军中诸事千头万绪，他不能同她倾诉军中凶险，不愿将乱世的惶恐摊开在她面前。
林绪之也明白他的难处。
她知晓他肩上扛着家国兵权，身不由己，所以也不追问军营的风波，不追问归期。
可心底的惦念，不会因为缄默就消散。
她望着他鬓角沾染的薄尘，看见他眼底掩不住的倦意，心中万般心疼，却只淡淡问一句：
“军营劳苦，你平日需多保重身子。”
简简单单一句，隔着重重礼教与乱世重担，隔着二人刻意保持的距离。
一餐饭，大半时间都是寂静。
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的情愫，都只能闷在心底，不敢流露。
用过晚膳，夜色已经沉沉落下来。
庭院里梧桐树影婆娑，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傅彦峤独自走到院中，林绪之亦跟了出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廊下。
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明明是结发夫妻，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墙。
傅彦峤望着沉沉夜色，远处隐约能望见军营方向的灯火，语气沉缓，缓缓道出实情：
“边境局势愈发吃紧，往后，我回府的时日只会更少。”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背后却是无数的别离与无常。
林绪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阴影。
她心里早有预感，可听见这话，心口依旧泛起一阵酸涩。
可她没有落泪，也没有抱怨，只是轻轻颔首，声音安静而坚定：
“我知晓。家中一切，我会守好。你只管安心。”
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盼你归来。
所有的相思、担忧、牵挂，全部敛在这一句应答之中。
傅彦峤侧过头看向她。
月色下，她眉眼沉静，神色温顺，看不出汹涌的情绪。
可他分明看得见，她指尖微微蜷缩，藏着压抑的牵挂。
他心底翻涌万千，想上前，想伸手，可乱世的枷锁横在二人之间。
他是手握兵权的少帅，前路祸福未卜，他不敢给她许诺，不敢给她虚妄的期许。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万事当心。”
没有温存，没有亲昵，只有克制到近乎生分的叮嘱。
他们是夫妻，朝夕共居一府，却又仿佛隔着山河风雨。
心中惦念入骨，表面疏离生疏。
这份情，沉重、隐忍，被时代死死困住，相爱却不能尽情相拥，牵挂却不能坦然诉说。
与此同时，后院的方向，却是另一番光景。
傅彦昭不愿凑前院这份压抑的气氛，独自躲在书房，翻看着收藏的拓帖。
指尖抚过纸页，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楚砚禾的模样。
少年人的心事坦荡纯粹，欢喜与惦念都藏在对碑帖的较劲之中，没有这般沉甸甸的枷锁。
苏婉娆缓步巡院，路过前院，远远望见廊下遥遥而立的二人。
夜色之中，一男一女，咫尺之隔，却相顾无言。
她看得通透。
这一对，是乱世铸就的姻缘。
心中情深意重，却被身份、时局、命运层层包裹，只能以疏离的模样相待。
爱意藏于心底，流露于外表的，只剩克制与客套。
她心底轻轻叹息。
大儿与绪之的缘分，从一开始，就系在刀锋之上，聚散皆不由人。
正思忖间，府外传来急促的传令兵叩门声。
军营急报，催促傅彦峤即刻归营。
短暂的归家，就此落幕。
傅彦峤转身，没有过多停留，只深深看了林绪之一眼，那一眼里，藏尽了未说出口的惦念。
而后便转身离去，戎装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林绪之立在廊下，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卷过梧桐，落了一地碎影。
人已经走远，可那份悬在心底的牵挂，依旧沉甸甸压在胸腔。
前院归于寂静，只剩女子孤身伫立在月色之下。
这便是他们的夫妻情分。
心有万般惦念，面上，却永远隔着一层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