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月各牵思

入夏之后,北朔城的风渐渐褪去春日温柔,添了几分燥意。

傅府之内,却是两相光景。

一处是成年人藏于心底、沉如静水的乱世牵挂,一处是少年人懵懂鲜活、岁岁不息的细碎惦念。

风月两端,各牵相思,冷暖全然不同。

傅彦峤入营已有半月。

驻防军务繁杂琐碎,白日操练军纪、核对布防、处置军营杂事,从无半分闲暇,待到夜深人静,营帐烛火摇曳,心底空落落的一隅,总会尽数被林绪之的身影填满。

从前朝夕共处、隔墙而居,哪怕相对无言,亦是安稳。

如今隔了城郊军营与城内府邸,短短数里路,却被军务桎梏,归期难定。

他向来克制隐忍,一身军阀冷骨,惯于藏情敛意,从不会将儿女情长挂在嘴边。

白日里一身戎装、杀伐沉稳,是执掌兵权、杀伐决断的傅少帅,可每当夜深卸甲,褪去一身凛冽戾气,剩下的,唯独是对家中那人绵长又无声的牵挂。

他知晓北朔暗流涌动,时局一日比一日紧绷,乱世风雨早已悄然压城。

他扛起家国与兵权,便注定无法给她寻常夫君的朝夕陪伴。

可越是身处浮沉乱世,他越是贪恋府中那一点安稳,贪恋她静坐窗前、安然沉静的模样。

城内安稳,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住的归宿,而林绪之,是他唯一的私心。

傅府老宅,庭院清寂。

连日无雨,梧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遮住半院天光。

林绪之日日居于院中,读书写字、打理庭花,日子过得清淡规整,无波无澜。

旁人只道少帅入营,府中少了主事之人,少了几分喧嚣。

无人知晓,这寂静庭院里,藏着一位女子无声的等候与惦念。

她从不是黏人缠媚的性子,通透沉静,懂他肩上重担,知他身不由己。

从不盼朝夕相伴,从不做小儿女的娇嗔期盼。

只是执笔写字时,会无端失神。

夜深挑灯时,会下意识望向府门。

听见墙外军营车马声响,心头会轻轻一颤。

这份牵挂,清淡克制,不张扬、不浓烈,却细密绵长,浸透日常岁岁时时。

乱世之中,所有安稳都是侥幸,所有等候,都藏着无声的忐忑。

她不知来日风雨几何,不知前路宿命归途,唯有守着一方小院,静待归人。

成人的情爱,是负重前行,是风雨共担,是藏在克制里的深沉宿命,沉重又隐忍。

而傅府另一侧,属于少年人的时光,依旧鲜活烂漫,无忧无愁……

自上次回廊碑帖相较之后,傅彦昭和楚砚禾的缘分,便像被春风牵住,偶遇一日多过一日。

世交往来频繁,世家雅集、碑帖小会、春日余趣的应酬走动接连不断,两人总能在各样细碎场合里,不偏不倚,再度相逢。

有时是城中书友举办的拓片小集,楚砚禾随父赴会,低头与旁人论字,抬眼便撞见倚着廊柱浅笑的傅彦昭。

他不凑前寒暄,只远远看着,待她转头望来,便挑眉打趣,眼底藏不住促狭笑意。

有时是巷口偶遇,楚砚禾随仆妇采买文房物件,抱着一沓新得的宣纸,步履匆匆。

转角便撞见提着桃酥、闲散归家的傅彦昭。

两人猝然对视,照旧是两句互怼开场,你笑我行路慌张,我笑你贪吃贪玩。

没有刻意奔赴,没有蓄意等候,偏偏次次相逢,次次恰逢其时。

次数多了,两颗纯粹懵懂的少年心,便悄悄埋下了羁绊的种子。

他们尚且不懂何为情爱,不懂相思刻骨,只是会在独处之时,无端想起对方。

傅彦昭从前日日闲散度日,赏花逗鸟、翻书嬉闹,日子过得漫无目的。

可如今,他翻拓碑帖,会下意识想起楚砚禾细致工整的手法。

看见新奇字画,会第一时间想着收起来,留着下次与她争辩优劣。

路过巷口糕点铺,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想起她被逗得腮帮子鼓起、眉眼嗔怒的模样。

他依旧贪玩好动、无忧无虑,只是心底多了一个悄悄惦记的人。

闲趣有了归处,嬉闹有了期许。

楚砚禾亦是如此。

她从前日日静坐闺中,习字拓帖、研习女红,日子安稳规矩,平淡无波。

如今伏案拓印之时,总会想起傅彦昭侃侃而谈的模样,想起他说她字帖少了风骨的直白评语,于是落笔之时,刻意舒展笔锋,试着打破拘谨。

听见窗外春风响动,会想起漫天落桃的那场乌龙。

得了新的古帖残页,会小心翼翼收好,心底悄悄期待下一次的比试与拌嘴。

她依旧温顺端庄、守礼端方,只是心底藏了一份无人知晓的少年惦念。

这份羁绊,极浅、极干净、极青涩。

没有心动汹涌,没有辗转难眠,只是岁岁闲思,次次惦记,是少年人独有的、懵懂温柔的牵绊。

依旧是欢喜冤家的模样,见面必拌嘴,相逢必较真,嘴上从来不肯相让,心底却早已悄悄把对方放在了特殊的位置。

旁人看他们,只是寻常世交晚辈,寻常嬉闹较劲。

唯有苏婉娆,次次看在眼里,次次心底清明。

她时常立于花厅廊下,远远望着两个孩子相逢嬉闹、拌嘴较真的模样,心底温柔又怅然。

她看得最是透彻。

可彦昭和砚禾的缘分,是乱世夹缝里长出的温柔草木,干净、鲜活、纯粹。

他们心性同源,稚心相合,在人人被迫长大、被迫负重的年代,唯独他们还能保留天真,肆意嬉闹,悄悄惦记,慢慢相逢。

旁人皆是风月皆苦,唯独他们,风月皆甜。

苏婉娆心底的笃定,一日深过一日。

她从不点破这份青涩懵懂的羁绊,不插手、不催促、不点明。

她静静看着他们一次次偶遇,一次次拌嘴,一次次悄悄加深惦记,看着两颗干净的稚心,在无人察觉的时光里,慢慢靠近、慢慢牵绊。

来日山河倾覆、风雨潇潇,所有人都逃不过宿命浮沉。

唯有这一对欢喜冤家,从初遇的乌龙嬉闹,到如今的岁岁偶遇、暗暗惦念,终将在满目悲凉的乱世里,熬出唯一圆满的良缘。

暮色渐沉,军营方向传来遥遥号角声,沉厚悠长,穿透晚风,落进傅府庭院。

林绪之闻声抬眸,望向暮色沉沉的远方,眼底掠过一缕浅淡怅然。

远方军营,傅彦峤立在帐前,望着城内烟火万家,心底念的,是院中安然静坐的那人。

庭院回廊,晚风轻拂,少年少女的细碎缘分,还在岁岁生长。

乱世风月,各有牵思。

有人负重候一场宿命别离,有人懵懂赴一场岁岁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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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