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闲帖初较

自那日桃林一场乌龙嬉闹散去,傅、楚两家依旧如常世交往来。

只是两家府里,各藏了一个悄悄惦记的人。

楚砚禾回府之后,时常翻出那幅历经风波、失而复得的春日拓帖。

指尖抚过平整字迹,总会无端想起那日漫天落桃,想起傅彦昭站在桃枝下笑她蹦跶不够高、够不着纸页的模样。

她自小习字拓碑,素来被师长夸赞手法稳、心性静,何曾被人当众打趣笨拙?

心底憋着一点孩子气的不服输。

她认认真真伏案,重新拓了一幅工整度更胜从前的诗帖,纸白墨浓,纹理清晰,每一处边角都修整得干干净净。

心里暗暗较劲:那日是他占了身高便宜,若论真本事拓碑,未必是她输。

她嘴上不说,心底却悄悄盼着,能再有机会遇见傅彦昭,好好分出一个高低。

不过几日,楚府备了些新晋字画、名家小品,需送往傅府回礼。

楚母闲来无事,便带着楚砚禾一同登门,算作世交间寻常走动。

此番入府,端庄守礼、礼数周全,全然是正经长辈往来,无半分刻意私会的痕迹。

傅府花园回廊清幽,青石铺路,廊外春枝垂落,绿意渐浓。

傅彦昭这些日子,心里也时时记着那个在桃林里和他吵得面红耳赤、又慌又可爱的小姑娘。

他从前在府中闲散惯了,日日游嬉,无牵无挂,身边闺秀姐妹皆是温雅端方、处处守礼,无人敢同他肆意拌嘴、胡闹较劲。

唯独一个楚砚禾,初见便敢怼他、敢同他争嘴、敢为一张纸追风奔跑,鲜活得格外不一样。

今日无事,他便抱着一沓自己收藏的古旧拓片,坐在回廊长椅上翻看。

说是研读,实则百无聊赖,一页纸翻许久,目光总漫无目的瞟向前院通路。

似是冥冥之中有所预感,心底隐隐发痒,总觉得今日该遇些有趣的事。

果不其然。

片刻后,一道浅青身影随仆妇缓步而来,步履端庄,裙摆整齐,再无那日泥渍落花的狼狈模样。

楚砚禾一抬头,目光猝不及防撞进少年清亮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下一瞬,不约而同,眼底飞快窜起一点熟稔的、孩子气的促狭。

傅彦昭先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浅浅笑意与惯常的打趣:

“楚姑娘今日又来傅府,这回可是特意来寻风、寻纸,还是寻桃林?”

一句话,精准戳回那日乌龙糗事。

楚砚禾耳尖微热,立刻抬眼瞪他,口齿伶俐回怼:

“傅公子倒是日日清闲,躲在回廊偷懒晒太阳,难怪那日会堵在树下挡路。”

“我那是赏春。”傅彦昭理直气壮,“谁晓得有人走路不看路,横冲直撞。”

“我是急事寻帖,怎算莽撞。”

一来一回,两句拌嘴,没有半分生疏客套。

明明是第二次正经相见,却熟稔得好似吵过千百回的旧相识,全然褪去世家男女的拘谨拘束,只剩少年少女最纯粹鲜活的嬉闹较劲。

楚母随傅府管家去往正厅,留两个晚辈在回廊短暂等候,恰好给了他们独处闲谈的余地。

楚砚禾抬手抱紧怀里纸帖,下巴微抬,带着一点不服输的稚气:

“那日多谢二公子相助,只是若论拓帖手艺,未必公子更胜一筹。”

傅彦昭闻言眼睛一亮,来了兴致,立刻将怀里古拓摊开:

“哦?听你这话,是想同我比一比?”

“不比,只是说理。”楚砚禾嘴硬,却乖乖伸手,将自己新拓的诗帖轻轻展开。

一白一旧,两纸拓片,平铺在回廊石案上。

瞬间,两人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帖上,认认真真较起了真。

傅彦昭眼界宽,自幼接触各式古碑旧拓,一眼便能看出章法优劣、版本差异。

他指尖轻点纸面,侃侃而谈:

“你拓得工整干净,无一处漏墨,手法极稳,可太过拘谨,少了碑帖原本的风骨气韵。”

楚砚禾低头听着,心里承认他说得有理,却依旧不肯软气势,立刻挑他的毛病:

“公子收藏的古拓虽是珍品,可你自己拓印的边角毛糙、轻重不均,一看就是耐心不足,太过贪玩浮躁。”

傅彦昭一愣,随即失笑。

旁人皆是夸他眼界好、藏品佳,从未有人敢直白说他浮躁贪玩。

偏偏楚砚禾敢。

且说得一针见血。

他非但不恼,反倒愈发觉得新鲜有趣。

“好好好,你说得对。”

他难得认输,语气轻快。

“我耐心确实不如你。可你气韵不如我开阔。”

两人你挑我短板,我挑你不足,吵得不凶,却句句较真。

没有暧昧试探,没有脉脉深情,只有干干净净的志趣较劲、孩子气的互不相让。

春风穿过回廊,轻轻掀动纸角,少年少女低头并肩看帖,眉眼清亮、心底无尘,无忧无虑,鲜活至极。

这一幕,恰好落入远处廊下的苏婉娆眼中。

她处理完琐事,缓步路过花厅回廊,无意间抬眸,便望见廊下两人。

远远看去,一青一素,并肩立在春光里,低头论帖、随口争执,无半分刻意端庄,无半分礼教束缚。

周遭下人仆妇立得规矩端正,步步守礼,唯独这两个孩子,在彼此面前,全然卸下所有伪装。

苏婉娆静静立在阴影里,目光温柔绵长,心底再起层层细澜,是旁人永远看不破的通透。

外人看在眼里,只当是两个小孩子心性未定、贪玩爱闹、闲来拌嘴,只觉吵闹稚气、不成体统。

可只有她看得透彻心底。

傅彦昭在外看似顽劣散漫,实则心性纯粹,不喜世俗虚礼,最厌假意端庄,从不肯随意与人亲近、与人闲谈较劲。

楚砚禾在外温顺有礼、沉静乖巧,进退皆是大家闺秀范本,看似温和软懦,实则内里有棱有角、较真倔强,从不轻易与人争辩长短。

偏偏在彼此面前,全然卸下所有外壳。

他不再刻意敷衍世人、故作闲散,认认真真与人论帖说理。

她不再刻意温顺隐忍、步步周全,敢争、敢辩、敢直言对错。

原来那日桃林一场乌龙,不是偶然投缘。

是同类相吸,是稚心相逢。

这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一静一动、一稳一闹的互补。

而是本性相同、心性相合。

同样无尘、同样纯粹、同样未经风雨、同样贪恋细碎闲趣。

乱世将至,满目浮沉,人人都在被逼着长大、被逼着沉稳、被逼着扛起家国与命运的重担。

她的儿子生来干净无忧,本该最容易被乱世碾碎天真。

可偏偏,上天送来了一个楚砚禾。

一个能陪他嬉闹、陪他较劲、陪他守着岁岁天真、永远不被世俗磨平稚性的人。

苏婉娆眼底缓缓漫开一层温柔笃定的笑意,心底已然彻底落定。

旁人皆盼儿女顺遂功名、匹配体面、安稳立足世俗。

可她只愿,她的昭儿,能留住这一份难得的干净缘分。

不必早熟、不必沉重、不必负重前行。

岁岁有人相伴嬉闹,年年有人与他较真拌嘴,在凉薄乱世里,守住一方永远无忧的小天地。

廊下争执渐歇。

两人辩完优劣,心底各自服气,嘴上依旧不肯认输,却已然悄悄生出独属于彼此的默契。

傅彦昭将自己一卷小众古拓折好,递过去:

“这个借你看,你眼界太拘束,多学学开阔气韵。”

楚砚禾接过,小心翼翼收好,也认真许诺:

“我下次拓出新帖,便带给你看,也好让你学学工整沉稳。”

语气依旧带着不服输的劲儿,眼底却藏着浅浅期待。

没有告白,没有私许,没有逾界温情。

只有少年人最干净、最懵懂的——

下次再见。

不多时,楚母辞别完毕,唤楚砚禾启程。

楚砚禾抱着拓片,转身离去前,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小声道:

“下次比试,我定然赢你。”

傅彦昭笑着扬声回她:

“拭目以待,别又蹦跶半天够不着纸。”

一人嗔怒离去,一人含笑目送。

春光温柔落满回廊。

一场碑帖初较,拌嘴收场,欢喜落幕。

无人知晓,这一对世人眼中吵闹稚气的欢喜冤家,早已在无人看透的心底,悄悄成了彼此乱世余生里,最珍贵、最相配的命中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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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