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桃林一场乌龙嬉闹散去,傅、楚两家依旧如常世交往来。
只是两家府里,各藏了一个悄悄惦记的人。
楚砚禾回府之后,时常翻出那幅历经风波、失而复得的春日拓帖。
指尖抚过平整字迹,总会无端想起那日漫天落桃,想起傅彦昭站在桃枝下笑她蹦跶不够高、够不着纸页的模样。
她自小习字拓碑,素来被师长夸赞手法稳、心性静,何曾被人当众打趣笨拙?
心底憋着一点孩子气的不服输。
她认认真真伏案,重新拓了一幅工整度更胜从前的诗帖,纸白墨浓,纹理清晰,每一处边角都修整得干干净净。
心里暗暗较劲:那日是他占了身高便宜,若论真本事拓碑,未必是她输。
她嘴上不说,心底却悄悄盼着,能再有机会遇见傅彦昭,好好分出一个高低。
不过几日,楚府备了些新晋字画、名家小品,需送往傅府回礼。
楚母闲来无事,便带着楚砚禾一同登门,算作世交间寻常走动。
此番入府,端庄守礼、礼数周全,全然是正经长辈往来,无半分刻意私会的痕迹。
傅府花园回廊清幽,青石铺路,廊外春枝垂落,绿意渐浓。
傅彦昭这些日子,心里也时时记着那个在桃林里和他吵得面红耳赤、又慌又可爱的小姑娘。
他从前在府中闲散惯了,日日游嬉,无牵无挂,身边闺秀姐妹皆是温雅端方、处处守礼,无人敢同他肆意拌嘴、胡闹较劲。
唯独一个楚砚禾,初见便敢怼他、敢同他争嘴、敢为一张纸追风奔跑,鲜活得格外不一样。
今日无事,他便抱着一沓自己收藏的古旧拓片,坐在回廊长椅上翻看。
说是研读,实则百无聊赖,一页纸翻许久,目光总漫无目的瞟向前院通路。
似是冥冥之中有所预感,心底隐隐发痒,总觉得今日该遇些有趣的事。
果不其然。
片刻后,一道浅青身影随仆妇缓步而来,步履端庄,裙摆整齐,再无那日泥渍落花的狼狈模样。
楚砚禾一抬头,目光猝不及防撞进少年清亮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下一瞬,不约而同,眼底飞快窜起一点熟稔的、孩子气的促狭。
傅彦昭先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浅浅笑意与惯常的打趣:
“楚姑娘今日又来傅府,这回可是特意来寻风、寻纸,还是寻桃林?”
一句话,精准戳回那日乌龙糗事。
楚砚禾耳尖微热,立刻抬眼瞪他,口齿伶俐回怼:
“傅公子倒是日日清闲,躲在回廊偷懒晒太阳,难怪那日会堵在树下挡路。”
“我那是赏春。”傅彦昭理直气壮,“谁晓得有人走路不看路,横冲直撞。”
“我是急事寻帖,怎算莽撞。”
一来一回,两句拌嘴,没有半分生疏客套。
明明是第二次正经相见,却熟稔得好似吵过千百回的旧相识,全然褪去世家男女的拘谨拘束,只剩少年少女最纯粹鲜活的嬉闹较劲。
楚母随傅府管家去往正厅,留两个晚辈在回廊短暂等候,恰好给了他们独处闲谈的余地。
楚砚禾抬手抱紧怀里纸帖,下巴微抬,带着一点不服输的稚气:
“那日多谢二公子相助,只是若论拓帖手艺,未必公子更胜一筹。”
傅彦昭闻言眼睛一亮,来了兴致,立刻将怀里古拓摊开:
“哦?听你这话,是想同我比一比?”
“不比,只是说理。”楚砚禾嘴硬,却乖乖伸手,将自己新拓的诗帖轻轻展开。
一白一旧,两纸拓片,平铺在回廊石案上。
瞬间,两人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帖上,认认真真较起了真。
傅彦昭眼界宽,自幼接触各式古碑旧拓,一眼便能看出章法优劣、版本差异。
他指尖轻点纸面,侃侃而谈:
“你拓得工整干净,无一处漏墨,手法极稳,可太过拘谨,少了碑帖原本的风骨气韵。”
楚砚禾低头听着,心里承认他说得有理,却依旧不肯软气势,立刻挑他的毛病:
“公子收藏的古拓虽是珍品,可你自己拓印的边角毛糙、轻重不均,一看就是耐心不足,太过贪玩浮躁。”
傅彦昭一愣,随即失笑。
旁人皆是夸他眼界好、藏品佳,从未有人敢直白说他浮躁贪玩。
偏偏楚砚禾敢。
且说得一针见血。
他非但不恼,反倒愈发觉得新鲜有趣。
“好好好,你说得对。”
他难得认输,语气轻快。
“我耐心确实不如你。可你气韵不如我开阔。”
两人你挑我短板,我挑你不足,吵得不凶,却句句较真。
没有暧昧试探,没有脉脉深情,只有干干净净的志趣较劲、孩子气的互不相让。
春风穿过回廊,轻轻掀动纸角,少年少女低头并肩看帖,眉眼清亮、心底无尘,无忧无虑,鲜活至极。
这一幕,恰好落入远处廊下的苏婉娆眼中。
她处理完琐事,缓步路过花厅回廊,无意间抬眸,便望见廊下两人。
远远看去,一青一素,并肩立在春光里,低头论帖、随口争执,无半分刻意端庄,无半分礼教束缚。
周遭下人仆妇立得规矩端正,步步守礼,唯独这两个孩子,在彼此面前,全然卸下所有伪装。
苏婉娆静静立在阴影里,目光温柔绵长,心底再起层层细澜,是旁人永远看不破的通透。
外人看在眼里,只当是两个小孩子心性未定、贪玩爱闹、闲来拌嘴,只觉吵闹稚气、不成体统。
可只有她看得透彻心底。
傅彦昭在外看似顽劣散漫,实则心性纯粹,不喜世俗虚礼,最厌假意端庄,从不肯随意与人亲近、与人闲谈较劲。
楚砚禾在外温顺有礼、沉静乖巧,进退皆是大家闺秀范本,看似温和软懦,实则内里有棱有角、较真倔强,从不轻易与人争辩长短。
偏偏在彼此面前,全然卸下所有外壳。
他不再刻意敷衍世人、故作闲散,认认真真与人论帖说理。
她不再刻意温顺隐忍、步步周全,敢争、敢辩、敢直言对错。
原来那日桃林一场乌龙,不是偶然投缘。
是同类相吸,是稚心相逢。
这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一静一动、一稳一闹的互补。
而是本性相同、心性相合。
同样无尘、同样纯粹、同样未经风雨、同样贪恋细碎闲趣。
乱世将至,满目浮沉,人人都在被逼着长大、被逼着沉稳、被逼着扛起家国与命运的重担。
她的儿子生来干净无忧,本该最容易被乱世碾碎天真。
可偏偏,上天送来了一个楚砚禾。
一个能陪他嬉闹、陪他较劲、陪他守着岁岁天真、永远不被世俗磨平稚性的人。
苏婉娆眼底缓缓漫开一层温柔笃定的笑意,心底已然彻底落定。
旁人皆盼儿女顺遂功名、匹配体面、安稳立足世俗。
可她只愿,她的昭儿,能留住这一份难得的干净缘分。
不必早熟、不必沉重、不必负重前行。
岁岁有人相伴嬉闹,年年有人与他较真拌嘴,在凉薄乱世里,守住一方永远无忧的小天地。
廊下争执渐歇。
两人辩完优劣,心底各自服气,嘴上依旧不肯认输,却已然悄悄生出独属于彼此的默契。
傅彦昭将自己一卷小众古拓折好,递过去:
“这个借你看,你眼界太拘束,多学学开阔气韵。”
楚砚禾接过,小心翼翼收好,也认真许诺:
“我下次拓出新帖,便带给你看,也好让你学学工整沉稳。”
语气依旧带着不服输的劲儿,眼底却藏着浅浅期待。
没有告白,没有私许,没有逾界温情。
只有少年人最干净、最懵懂的——
下次再见。
不多时,楚母辞别完毕,唤楚砚禾启程。
楚砚禾抱着拓片,转身离去前,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小声道:
“下次比试,我定然赢你。”
傅彦昭笑着扬声回她:
“拭目以待,别又蹦跶半天够不着纸。”
一人嗔怒离去,一人含笑目送。
春光温柔落满回廊。
一场碑帖初较,拌嘴收场,欢喜落幕。
无人知晓,这一对世人眼中吵闹稚气的欢喜冤家,早已在无人看透的心底,悄悄成了彼此乱世余生里,最珍贵、最相配的命中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