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禾匆匆从桃林小径折返前院。
方才一路疯跑嬉闹,裙摆边角蹭上浅浅泥渍,几瓣细碎桃花嵌在乌黑发间,脸颊是奔跑过后未褪的薄红,眼底还藏着未散尽的灵动稚气。
她立在花厅门外,匆忙抬手理平裙裾,摘去发间落瓣,刻意压下满身鲜活跳脱的气息,敛神静气,端起世家闺秀温顺端雅的模样,才轻步踏入厅中,屈膝行礼。
“晚辈楚砚禾,见过傅夫人。”
“不必多礼,坐。”
苏婉娆端坐主位,眉眼温和,笑意浅浅,看似寻常打量,目光却细而沉,一丝不落落在楚砚禾身上。
此前春宴遥遥一见,她看楚砚禾安静端坐、沉默温顺,待人有礼、进退有度,只当是个沉静温柔、性情安分的姑娘。
彼时她心里盘算的是:
自家彦昭太过贪玩跳脱、心性纯粹无拘,终日无忧无虑,若得这样一位安稳娴静的姑娘相伴,恰好可以互补,稳稳收一收他的顽性,往后日子方能妥帖安稳。
可今日近距离一见,全然不是预想模样。
眼前的楚砚禾,看似坐姿端正、言语轻柔,可耳尖潮红未褪,眼底藏着压不住的鲜活灵气,裙摆泥渍、衣衫微乱,无一不在说明——
方才必定在外头肆意奔跑、嬉闹折腾过。
闲谈之间,苏婉娆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舒缓,慢慢引着她说话。
楚砚禾应答得体,举止有礼,可心思明显飘忽不定。
垂眸时指尖会轻轻摩挲木匣边角,走神的瞬间,唇角会不自觉勾起一点极浅极软的笑意,想来是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方才桃林里的乌龙闹剧。
她在想傅彦昭。
想两人莽撞相撞、满树桃花簌簌而落,想他被撞得蹙眉却还要打趣她,想两人追着一张拓片在落花间奔跑嬉闹。
那些孩子气的争执、无拘无束的欢笑,早已悄悄落在她心底。
这份细微的失神与浅淡笑意,旁人全然看不出,只觉小姑娘温顺乖巧、沉静少言。
可苏婉娆心思缜密、阅人极细,一眼便看透了。
她静静看着楚砚禾低垂的眉眼,心底悄然掀起一层极细极深的波澜,是无人知晓的独察。
这一刻,她骤然通透——
这姑娘,根本不是外表看上去的安分怯懦。
她温顺是教养,沉静是规矩,骨子里藏的,是和傅彦昭如出一辙的天真、贪玩、鲜活、不受俗礼桎梏。
世人皆看傅彦昭顽劣好动、无忧无虑,看楚砚禾温婉娴静、端庄守礼,人人都道二人性情相悖、一动一静。
唯独她看清了内里本质。
两个孩子,都是被家里妥帖护着长大、未经风雨、心思纯粹澄澈的人。
一样的心底无尘,一样的爱寻闲趣,一样的容易为一点小事慌张、为一场乌龙欢喜、为一次拌嘴记挂。
看似一闹一静,实则心性同源、稚性相通。
傅彦昭的贪玩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楚砚禾的顽趣是藏于规矩、隐于温顺。
原来她从前想的互补,从一开始就错了。
哪里是互补,分明是相合。
是两枚一模一样、干净剔透、无忧无虑的稚心,恰好撞在了一场春风桃林里。
这个念头轻轻落在心底,苏婉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温和浅笑,眼底却多了一层深长的默许与了然。
乱世将至,世人皆在争权谋、渡浮沉、扛家国重担,可她的小儿子,偏偏遇上了一个能陪他胡闹、陪他嬉闹、陪他岁岁天真的人。
何其难得,何其刚好。
思绪敛回,苏婉娆目光落向她怀中木匣,轻声问道:
“听闻你今日带了亲手拓的碑帖相赠?”
楚砚禾闻声回神,连忙收敛心神,双手捧匣呈上,眉眼恭谨:
“闲暇拙作,笔法粗浅,还望夫人不吝斧正。”
苏婉娆取出拓帖细细端详,字迹沉稳,拓印干净利落,心底越发满意。
楚砚禾看着眼前平整完好的碑帖,心底余悸与暖意交织,下意识轻声开口:
“今日途中风大,拓帖不慎吹入后院桃林,险些遗失,更差点落入池中,多亏二公子相助,方能完好寻回。”
话音刚落,她才骤然察觉失言。
差点就要把两人莽撞相撞、互相拌嘴、追帖疯跑的狼狈糗事和盘托出。
她脸颊一热,连忙收口,言语含糊带过:
“不过是一场小小波折,不值一提。”
这一句慌乱遮掩,更是被苏婉娆看得分明。
越是遮掩,越是真切。
哪里是简单相助,分明是两个孩子在桃林里,热热闹闹、啼笑嬉闹,闹了一场独属于他们的欢喜。
苏婉娆不再追问细节,只淡淡含笑,不再探问。
有些缘分、有些相合,不必戳破,不必点明。
花厅外光影温柔,岁月静好。
前厅人人只见体面礼数,唯有她一人窥见,漫天落桃之下,两个干净纯粹的少年少女,骨子里是一模一样的天真烂漫,一模一样的无忧稚性。
与此同时,后院桃林。
傅彦昭迟迟未走。
他立在满地落英之中,指尖捏着一瓣残桃,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楚砚禾气鼓鼓瞪他、又慌又急、却格外鲜活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发笑。
他长这么大,府里的姐妹闺秀皆是端庄持重、规行矩步,从未见过这般和他一样爱闹、会急、会较真、会为一张纸追风奔跑的姑娘。
他心里又忐忑又期待。
忐忑她会不会在前厅告状,害他挨训。
期待下次再见,还能和她拌嘴打趣、比拼拓帖。
少年心事纯粹直白,简简单单,只为一场嬉闹、一个玩伴、一点新鲜欢喜。
不多时,柳姨娘携傅彦姝前来花厅请安。
柳姨娘心思玲珑世故,入厅一瞬便看清格局,一眼猜出苏婉娆相看楚砚禾的用意,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打量,却半点不显露,只温顺立在一旁,陪着闲谈,暗自权衡利弊。
她只看到门第相配、样貌相宜、婚事可论。
唯独看不出,这一对少年最难得的——心性全然相合。
傅彦姝年纪尚轻,心性单纯,只礼貌上前与楚砚禾闲谈两句,赞她拓帖好看,天真客套,不解深意。
满厅之人,各有心思,各看表象。
唯有苏婉娆,独坐主位,心底清明透彻。
她看着温顺乖巧、眼底藏趣的楚砚禾,遥遥想着后院贪玩爱笑、无忧无虑的傅彦昭,心底缓缓落定。
旁人皆盼儿女沉稳立业、适配世俗。
可她只愿,她的昭儿,能得一人与他岁岁嬉闹、年年无忧,在乱世浮尘里,守住这一点干净稚心、岁岁安稳欢喜。
待闲谈渐近尾声,楚家管家在外候着,示意该启程返程。
楚砚禾起身行礼辞别,收好木匣,轻步退出花厅。
行至巷口,踏上马车的一瞬,她忍不住轻轻掀开帘角,回头望向傅府探出墙头的一片灼灼桃林,眉眼不自觉软了下来,心底轻轻惦念——下次,不知何时再见。
而傅彦昭早已悄悄绕至侧门廊柱后,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探头探脑,静静目送那辆马车缓缓远去。
直到车马消失在巷尾,他才走出柱后,嘴角笑意清亮,心底暗自较劲。
下次,他定要拿出自己珍藏的旧拓,好好和她比上一比。
往后有的是拌嘴、有的是较劲、有的是嬉闹。
春风落桃,旧帖余波。
一场初遇看似落幕,唯有苏婉娆心知——
这一对天生相合的稚心,自此缘起,岁岁纠缠,日日欢喜,早已是命中注定的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