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傅府后院桃林开得泼泼洒洒。
满树粉白繁花落了满地,风过簌簌轻响,软春漫野,烂漫至极。
这院里的山河重担、军政浮沉、乱世风声,从来沾不上两个最纯粹的人。
傅彦昭是傅府最无忧的小少爷,心性天真烂漫,贪玩好动,不爱拘着礼教规矩,整日在园子里闲逛嬉闹,活得自在鲜活,半点心事也无。
昨日春宴远远一瞥,只记得楚家姑娘端坐席间,安静斯文、温顺秀气,他心里还默默想着,这位姑娘怕是沉闷拘谨得很。
可他万万没想到,看似文静的楚砚禾,骨子里藏着一模一样的稚气与贪玩。
楚砚禾自小被家中妥帖护着,未经风雨,天真澄澈。
长辈面前守着大家闺秀的礼数,温顺端雅,私下里最是好动爱闹,爱追风、爱寻趣、爱为一点小事慌慌张张、热热闹闹。
今日楚家登门致谢,她亲手拓了一幅春日碑帖,装在小木匣中,预备赠予苏婉娆聊表心意。
马车行至傅府巷口,恰逢街边孩童追着纸鸢疯跑,彩鸢掠风而过,惊得路边马儿骤然一蹿。
车身猛地一晃,楚砚禾怀里的木匣直接脱手滚落,“哐当”砸在青石板上,匣盖弹开,一叠雪白拓片哗啦啦散得满地都是。
一阵穿堂风刁钻卷过,最珍贵的那张春日拓帖,打着旋儿,直直飘进傅府侧门,没了踪影。
楚砚禾急得连忙下车,蹲身匆忙捡拾,其余纸页尽数归匣,唯独缺了最要紧的一张。
她不愿惊动傅府门人、兴师动众,只同管家说好,自己独自进侧门寻片刻,寻到便即刻出来。
她极少来傅府,庭院回廊七拐八绕,错综复杂。
她循着风的方向往里追,越走越偏,不知不觉闯进了僻静烂漫的后院桃林。
桃林深处,傅彦昭正闲得无聊。
一早听闻楚家姑娘到访,他半点没有端坐等候的意思,反倒躲来桃林偷懒。
手里随意摊着一卷书,压根一个字没看,只折了根柔嫩桃枝,蹲在石边拨弄落花,闲散又贪玩。
林间风软,落英纷飞。
楚砚禾满心满眼都是那张飞走的拓帖,埋头快步疾走,只顾左右张望搜寻,全然没留意前方还有人。
脚下被横生的桃枝轻轻一绊,身子瞬间往前踉跄。
“哎呀!”
清脆惊呼未落,傅彦昭闻声抬头,慌忙起身避让。
可他起身太急,脚尖磕到石凳,身子一晃,不仅没躲开,反倒直直迎了上去。
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处。
楚砚禾额头撞上他肩头,傅彦昭后背狠狠磕在老桃树干上,震得满树桃花簌簌坠落,粉白花瓣兜头盖脸,落了两人满头满身。
场面瞬间狼狈又滑稽。
楚砚禾站稳身子,慌忙拂掉满脸落花,又窘又气,眉眼鼓鼓的:
“你怎么好好站在树下不动!路这么宽,偏堵在这里!”
傅彦昭揉着发疼的后背,哭笑不得,立刻回嘴:
“明明是你埋头瞎跑横冲直撞!我在这安稳赏花,平白无故挨一撞,我还冤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少年气十足,谁也不肯让谁,半点世家矜持也无,像两只拌嘴的小雀,鲜活又可爱。
争执间,楚砚禾眼尖,忽然瞥见头顶枝桠——那张飞走的拓帖,正被细枝勾住,悬在半空轻轻晃悠。
“找到了!”
她瞬间忘了拌嘴,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踮脚去够。
可枝桠偏高,她身形纤细,踮得脚尖发酸,抬手蹦了好几下,指尖次次擦过纸边,偏偏就是够不着。
傅彦昭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慢悠悠打趣:
“没用的,再蹦跶你也够不着,小心脚下落花打滑,直接摔进草丛里。”
楚砚禾回头瞪他一眼,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孩子气十足:
“你行你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上就上。”
傅彦昭笑着上前,抬手轻轻一挑,轻轻松松就将拓帖摘了下来。
他捏着纸页,习惯性抬手抖了抖上面沾着的桃花碎瓣,想帮她收拾干净。
偏生今日春风格外捣乱。
就这轻轻一抖,一阵疾风卷林而过,拓帖顺着他的指尖彻底滑脱,飘飘荡荡、悠悠转转,径直落在不远处的池塘青石岸边,大半张纸悬在水面之上,堪堪要落水。
两人瞬间僵住。
楚砚禾瞪圆了眼,又气又好笑:
“傅彦昭!你抖它做什么!这下彻底飞跑了!”
傅彦昭自己也愣住了,无奈摊手:
“怪我?这风纯属捣乱好吧!”
话音未落,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什么礼数、什么拘谨、什么初见生疏,尽数抛在脑后。
两个天性贪玩、无忧无虑的人,此刻心里只剩一件趣事——追拓片。
两人踩着满地落花,一前一后、你追我赶朝着池塘边跑去。
春风追着少年少女,笑声清脆烂漫,洒满整片桃林。
楚砚禾跑得更快,抢先冲到岸边,俯身便要捞帖。
谁知岸边青苔湿滑,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险些倾进池水。
傅彦昭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精准攥住她的衣袖,用力往后轻轻一拽。
“小心!别栽进去成落汤鸡了!”
楚砚禾被他拽得踉跄后退,稳稳站定,顺势飞快捞起拓帖。
纸边只沾了一点浅淡湿泥,所幸完好无损。
她捧着失而复得的拓帖,长长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身侧少年。
春日阳光落在两人脸上,眉眼清亮,稚气纯粹,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乱世愁绪。
折腾这一通,两人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拘谨。
楚砚禾想起方才蛮横撞人、张口就吵的模样,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补了一句:
“方才……是我太急了,不该乱怪你,也撞疼你了。”
傅彦昭摆摆手,笑得肆意轻快,半点不放在心上:
“扯平了扯平了!你撞我一次,我帮你两次,咱们两清。再说了,今日这般热闹,比我闷头看书有趣多了。”
从前他以为楚砚禾文静寡言、温顺无趣,今日才知,她骨子里和他一模一样,天真爱玩、鲜活跳脱,半点不呆板。
两人站在漫天落桃里,对视一笑,眼底都是纯粹澄澈的欢喜。
没有深沉情愫,没有宿命沉重,只有少年少女最无忧无虑的嬉闹与投缘。
远处传来管家寻人的轻声呼唤,提醒楚砚禾该往前厅拜见主母了。
她小心翼翼将拓帖收好,理了理凌乱的裙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故意瞪他一眼,带着满满的孩子气:
“下次不许站在树下偷懒挡路!”
傅彦昭扬声回笑:
“下次不许埋头乱跑撞人!”
一人嗔怪,一人打趣,吵吵闹闹,偏偏格外合拍。
楚砚禾转身快步离去,衣角带起一路落花。
傅彦昭立在桃树下,望着她轻快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迟迟散不去。
春风卷着漫天桃瓣,落满青石小径。
一场啼笑皆非的乌龙,撞出满林清脆的笑声。
世人皆以为,这两位少年少女,该是温文尔雅、相敬有礼的相逢。
谁也不曾料到,初次相识,竟是这般吵吵嚷嚷,互不相让。
往后漫漫岁月,拌嘴是常态,打趣是日常。
漫天落桃为证,一对欢喜冤家就此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