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日渐温柔,傅府连日沉寂的庭院,因归人在侧,处处漾着细碎温软的烟火气。
自那日檐下一句轻俏试探过后,傅彦峤再未提过同房之事,分寸拿捏得极好。
看似照旧克制守礼,眼底那份纵容与偏怜,却再也藏不住,时时落在林绪之身上。
他归府后的日子作息依旧严苛,晨起练操、日间研读军务卷宗,沉稳自持,一派清冷将门风骨。
唯独面对她时,会悄悄卸下满身霜雪,添上几分温柔暖意。
这日午后,苏婉娆有心借着春日佳时,设一席家宴,请了几位相熟的世交女眷入府小坐。
她心思向来缜密,自从那日笃定幼子纯良易碎、不宜沾染权谋纷争,便悄悄存了为他择一门安稳亲事的念头。
今日宴请的世交之中,便有那位性情温静、家世清白、无半分权势野心的楚家姑娘——楚砚禾。
宴席设在花园暖亭,春风穿亭而过,落英簌簌,茶香清浅,景致温雅怡人。
阖府众人尽数到场,女眷闲话轻柔,子弟静坐陪席,氛围平和雅致。
傅彦昭素来心性单纯,不耐繁琐应酬,却被母亲特意嘱咐落座。
他百无聊赖地垂眸饮茶,偶尔听几句周遭闲话,浑不知今日一席春宴,是他此生宿命牵绊的开端。
宾客陆续入席,脚步声轻缓细碎。
待一道素色青裙的身影走入亭中时,傅彦昭的目光,骤然轻轻一顿。
少女身形纤细,眉眼清浅温润,眉目秀气柔和,性子看着安静腼腆,垂眸行礼时温顺得体,无半分张扬矫饰。
不似别家小姐矜骄夺目,只如一池静水、一穗清禾,干净恬淡,安稳妥帖。
那便是楚砚禾。
只是遥遥一眼,浅浅一瞥。
没有惊鸿万丈的心动,没有轰轰烈烈的惊艳,只有一种淡淡的、安稳的妥帖,轻轻落进傅彦昭心底。
少年懵懂,尚不明白情爱牵绊,只莫名觉得,这姑娘看着很静、很舒服,让人心生安稳。
苏婉娆静静将这一幕纳入眼底,心底悄然落定大半。
就是这份安稳。
她要的从不是名门盛宠、不是才情绝代,只是一个能护他一世平淡、陪他岁岁安然的温柔人。
席间暗流浅涌,唯独主位旁的两人,自成一方克制天地。
傅彦峤坐姿挺拔清冷,一身简制常服,褪去军营凛冽,依旧风骨卓然。
他甚少插话,默然听着周遭闲谈,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自始至终,牢牢落在身侧女子身上。
林绪之今日一身月白长衫,温婉端雅,安静陪坐席间。
作为掌家少奶奶,她从容应对女眷问话,举止得体、气度雍容,进退皆是大家风范。
旁人皆看她沉稳妥帖、处事周全。
唯有傅彦峤,看得见她偶尔垂眸时的轻倦,看得见她待人周全之下深藏的疏离。
几轮闲话过后,桌上茶盏微凉。
林绪之抬手欲换茶饮,指尖刚触到盏沿,身侧之人已然先动。
傅彦峤不动声色抬手,替她撤去凉茶,换了一盏温度恰好的新茶,轻轻推至她手边。
动作极轻、极稳,自然流畅,混在席间琐碎动作里,无人察觉分毫。
可那一寸刻意的温柔、独一份的体恤,唯有二人心知。
林绪之指尖微顿,耳尖习惯性泛起浅淡薄红,眸光微垂,不敢侧头看他,只低低道了一声:
“多谢。”
声音轻软,含着未散的羞怯。
傅彦峤眸底漾开浅浅温柔,唇角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微微侧首,凑近半寸。
距离极近,风声细碎,周遭人声遥远。
他压低嗓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道:
“夫人今日,格外安分。”
一句轻佻却克制的软语,落在耳畔,温热气息擦过耳廓,酥麻轻痒。
林绪之浑身一僵,睫毛急促轻颤,心头骤然乱了节拍。
前几日檐下那一句分房的试探还历历在目,此刻他近身低语,温热的气息缠上来,分寸刚好的撩拨,温柔又磨人。
她素来沉静自持,此刻竟被一句轻声调侃扰得心神恍惚,面上热度渐盛,不敢应声,只能死死垂着眼,佯装听不见周遭闲话,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
羞怯藏在眉眼,慌乱隐于沉静,克制之下的悸动,汹涌难压。
傅彦峤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温柔愈发深重,见她羞赧无言,便不再逗弄,缓缓退开身姿,重回清冷端坐的模样,仿佛方才近身低语、温柔调侃的人,从不是他。
人前依旧疏离有礼、分寸恪守。
人后偏怜暗宠、拉扯不休。
整场宴席,一边是少年初见的浅浅宿命,安稳恬淡,润物无声。
一边是夫妻久别、暗渡心绪的克制暧昧,暗流汹涌。
春阳暖照,亭风轻柔。
席间笑语纷纷,人世安稳平和。
可傅彦峤心底清明,这般温柔安稳不过短暂浮景。
明日起,他便要正式前往城外驻防营报到,入基层、巡边关、历军务。
边境摩擦频发,乱世风声日紧,山河将起风浪。
这一席春暖安稳,这片刻檐下温柔,皆是风雨欲来前,最珍贵易碎的圆满。
宴至尾声,宾客缓缓散去。
楚砚禾随家人辞行,临走前微微颔首,目光轻轻掠过亭中,安静离去。
傅彦昭望着那道清淡走远的背影,心底空落落的,莫名记住了这一抹素色清浅的眉眼。
缘起无声,宿命暗结。
宾客散尽,亭中喧嚣褪尽。
下人收拾桌椅,远远立在亭外,不敢近前。
满园春寂,只余他们二人。
林绪之松了口气,抬手想将落在肩头的一片樱花瓣拂去,可指尖偏是落空,花瓣依旧沾在衣料上。
傅彦峤看在眼里,抬了抬手,指尖只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那片粉白落英,轻轻拈起,从她肩头取走。
他的指尖只触到花瓣,未曾碰到她的衣衫,可距离近得几乎相贴。一片落花,成了二人之间薄薄的阻隔。
花瓣被他捏在指间,他垂眸看着那片落花,声音放得很轻:
“落上了。”
林绪之呼吸微微一顿,下意识微微侧肩,却没有躲开。
抬眼撞进他沉静温柔的眼眸,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浅浅阴影。
“劳你费心。”
她声音轻轻的。
傅彦峤看着她,指尖一松,花瓣随风飘落在青草间。
他没有收回手,只是将手掌微微摊开,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方才席间闲谈,她捏着茶盏太久,指腹被滚烫的杯沿烙出一道浅浅淡红印子。
“我看看。”
他低声道,语气不是强求,是询问。
林绪之迟疑一瞬,心底挣扎片刻,缓缓将右手放上去。
她的手掌小巧,轻轻落在他宽大的掌心,没有完全贴合,只是指尖搭在他的掌心上,薄薄一层相触。
肌肤相碰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漫上来。
傅彦峤的掌心带着常年操练留下的薄硬茧,触感粗粝,却动作极柔,只用拇指的指腹,极轻地蹭过她指腹那道浅红的印子,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烫着了。”
他眉尖微敛,带着一点浅淡的心疼。
“方才热茶,不该急着碰。”
林绪之指尖微微发颤,想收回来,却又舍不得立刻抽走。
耳尖又一点点烧起来,垂着眼,目光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声音细弱:
“无妨,一点小事。”
“小事也该留心。”
傅彦峤的拇指又轻轻蹭了一下,便缓缓松开手,没有多做停留,给她留足体面。
掌心的温度却留在她的指尖,久久不散。
林绪之悄悄收回手,蜷起手指,把那一点温热藏在掌心。
傅彦峤望着她微垂的眉眼,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不继续逗她,也不步步紧逼。
“明日我入营。”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绵长,藏着牵挂。
“营里事务繁杂,怕是不能日日回府。”
林绪之心头轻轻一沉,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惦念。
“你在外,万事当心。府里一切,我会打理妥当。”
“好。”
傅彦峤静静望着她,目光温柔。
“我会尽量抽空回来看你。”
风卷着落花,从亭边缓缓飘过。
没有过分亲昵的触碰,只有指尖短暂相触的一点暖意,淡淡的甜,克制又绵长。
心动悄悄生根,拉扯藏于眼底。
只是二人都心知,眼下这份春日亭下的温存,只是乱世来临之前,短暂的片刻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