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席上遇清禾

春日日渐温柔,傅府连日沉寂的庭院,因归人在侧,处处漾着细碎温软的烟火气。

自那日檐下一句轻俏试探过后,傅彦峤再未提过同房之事,分寸拿捏得极好。

看似照旧克制守礼,眼底那份纵容与偏怜,却再也藏不住,时时落在林绪之身上。

他归府后的日子作息依旧严苛,晨起练操、日间研读军务卷宗,沉稳自持,一派清冷将门风骨。

唯独面对她时,会悄悄卸下满身霜雪,添上几分温柔暖意。

这日午后,苏婉娆有心借着春日佳时,设一席家宴,请了几位相熟的世交女眷入府小坐。

她心思向来缜密,自从那日笃定幼子纯良易碎、不宜沾染权谋纷争,便悄悄存了为他择一门安稳亲事的念头。

今日宴请的世交之中,便有那位性情温静、家世清白、无半分权势野心的楚家姑娘——楚砚禾。

宴席设在花园暖亭,春风穿亭而过,落英簌簌,茶香清浅,景致温雅怡人。

阖府众人尽数到场,女眷闲话轻柔,子弟静坐陪席,氛围平和雅致。

傅彦昭素来心性单纯,不耐繁琐应酬,却被母亲特意嘱咐落座。

他百无聊赖地垂眸饮茶,偶尔听几句周遭闲话,浑不知今日一席春宴,是他此生宿命牵绊的开端。

宾客陆续入席,脚步声轻缓细碎。

待一道素色青裙的身影走入亭中时,傅彦昭的目光,骤然轻轻一顿。

少女身形纤细,眉眼清浅温润,眉目秀气柔和,性子看着安静腼腆,垂眸行礼时温顺得体,无半分张扬矫饰。

不似别家小姐矜骄夺目,只如一池静水、一穗清禾,干净恬淡,安稳妥帖。

那便是楚砚禾。

只是遥遥一眼,浅浅一瞥。

没有惊鸿万丈的心动,没有轰轰烈烈的惊艳,只有一种淡淡的、安稳的妥帖,轻轻落进傅彦昭心底。

少年懵懂,尚不明白情爱牵绊,只莫名觉得,这姑娘看着很静、很舒服,让人心生安稳。

苏婉娆静静将这一幕纳入眼底,心底悄然落定大半。

就是这份安稳。

她要的从不是名门盛宠、不是才情绝代,只是一个能护他一世平淡、陪他岁岁安然的温柔人。

席间暗流浅涌,唯独主位旁的两人,自成一方克制天地。

傅彦峤坐姿挺拔清冷,一身简制常服,褪去军营凛冽,依旧风骨卓然。

他甚少插话,默然听着周遭闲谈,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自始至终,牢牢落在身侧女子身上。

林绪之今日一身月白长衫,温婉端雅,安静陪坐席间。

作为掌家少奶奶,她从容应对女眷问话,举止得体、气度雍容,进退皆是大家风范。

旁人皆看她沉稳妥帖、处事周全。

唯有傅彦峤,看得见她偶尔垂眸时的轻倦,看得见她待人周全之下深藏的疏离。

几轮闲话过后,桌上茶盏微凉。

林绪之抬手欲换茶饮,指尖刚触到盏沿,身侧之人已然先动。

傅彦峤不动声色抬手,替她撤去凉茶,换了一盏温度恰好的新茶,轻轻推至她手边。

动作极轻、极稳,自然流畅,混在席间琐碎动作里,无人察觉分毫。

可那一寸刻意的温柔、独一份的体恤,唯有二人心知。

林绪之指尖微顿,耳尖习惯性泛起浅淡薄红,眸光微垂,不敢侧头看他,只低低道了一声:

“多谢。”

声音轻软,含着未散的羞怯。

傅彦峤眸底漾开浅浅温柔,唇角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微微侧首,凑近半寸。

距离极近,风声细碎,周遭人声遥远。

他压低嗓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道:

“夫人今日,格外安分。”

一句轻佻却克制的软语,落在耳畔,温热气息擦过耳廓,酥麻轻痒。

林绪之浑身一僵,睫毛急促轻颤,心头骤然乱了节拍。

前几日檐下那一句分房的试探还历历在目,此刻他近身低语,温热的气息缠上来,分寸刚好的撩拨,温柔又磨人。

她素来沉静自持,此刻竟被一句轻声调侃扰得心神恍惚,面上热度渐盛,不敢应声,只能死死垂着眼,佯装听不见周遭闲话,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

羞怯藏在眉眼,慌乱隐于沉静,克制之下的悸动,汹涌难压。

傅彦峤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温柔愈发深重,见她羞赧无言,便不再逗弄,缓缓退开身姿,重回清冷端坐的模样,仿佛方才近身低语、温柔调侃的人,从不是他。

人前依旧疏离有礼、分寸恪守。

人后偏怜暗宠、拉扯不休。

整场宴席,一边是少年初见的浅浅宿命,安稳恬淡,润物无声。

一边是夫妻久别、暗渡心绪的克制暧昧,暗流汹涌。

春阳暖照,亭风轻柔。

席间笑语纷纷,人世安稳平和。

可傅彦峤心底清明,这般温柔安稳不过短暂浮景。

明日起,他便要正式前往城外驻防营报到,入基层、巡边关、历军务。

边境摩擦频发,乱世风声日紧,山河将起风浪。

这一席春暖安稳,这片刻檐下温柔,皆是风雨欲来前,最珍贵易碎的圆满。

宴至尾声,宾客缓缓散去。

楚砚禾随家人辞行,临走前微微颔首,目光轻轻掠过亭中,安静离去。

傅彦昭望着那道清淡走远的背影,心底空落落的,莫名记住了这一抹素色清浅的眉眼。

缘起无声,宿命暗结。

宾客散尽,亭中喧嚣褪尽。

下人收拾桌椅,远远立在亭外,不敢近前。

满园春寂,只余他们二人。

林绪之松了口气,抬手想将落在肩头的一片樱花瓣拂去,可指尖偏是落空,花瓣依旧沾在衣料上。

傅彦峤看在眼里,抬了抬手,指尖只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那片粉白落英,轻轻拈起,从她肩头取走。

他的指尖只触到花瓣,未曾碰到她的衣衫,可距离近得几乎相贴。一片落花,成了二人之间薄薄的阻隔。

花瓣被他捏在指间,他垂眸看着那片落花,声音放得很轻:

“落上了。”

林绪之呼吸微微一顿,下意识微微侧肩,却没有躲开。

抬眼撞进他沉静温柔的眼眸,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浅浅阴影。

“劳你费心。”

她声音轻轻的。

傅彦峤看着她,指尖一松,花瓣随风飘落在青草间。

他没有收回手,只是将手掌微微摊开,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方才席间闲谈,她捏着茶盏太久,指腹被滚烫的杯沿烙出一道浅浅淡红印子。

“我看看。”

他低声道,语气不是强求,是询问。

林绪之迟疑一瞬,心底挣扎片刻,缓缓将右手放上去。

她的手掌小巧,轻轻落在他宽大的掌心,没有完全贴合,只是指尖搭在他的掌心上,薄薄一层相触。

肌肤相碰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漫上来。

傅彦峤的掌心带着常年操练留下的薄硬茧,触感粗粝,却动作极柔,只用拇指的指腹,极轻地蹭过她指腹那道浅红的印子,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烫着了。”

他眉尖微敛,带着一点浅淡的心疼。

“方才热茶,不该急着碰。”

林绪之指尖微微发颤,想收回来,却又舍不得立刻抽走。

耳尖又一点点烧起来,垂着眼,目光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声音细弱:

“无妨,一点小事。”

“小事也该留心。”

傅彦峤的拇指又轻轻蹭了一下,便缓缓松开手,没有多做停留,给她留足体面。

掌心的温度却留在她的指尖,久久不散。

林绪之悄悄收回手,蜷起手指,把那一点温热藏在掌心。

傅彦峤望着她微垂的眉眼,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不继续逗她,也不步步紧逼。

“明日我入营。”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绵长,藏着牵挂。

“营里事务繁杂,怕是不能日日回府。”

林绪之心头轻轻一沉,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惦念。

“你在外,万事当心。府里一切,我会打理妥当。”

“好。”

傅彦峤静静望着她,目光温柔。

“我会尽量抽空回来看你。”

风卷着落花,从亭边缓缓飘过。

没有过分亲昵的触碰,只有指尖短暂相触的一点暖意,淡淡的甜,克制又绵长。

心动悄悄生根,拉扯藏于眼底。

只是二人都心知,眼下这份春日亭下的温存,只是乱世来临之前,短暂的片刻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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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