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漫过水榭,书画品鉴仍在继续。
方才傅彦峤一句:
“这是我太太,林绪之”
落下,周遭那些揣测二人夫妻情薄的私语,一时压低了大半,却并未彻底消散。
沈令仪闻言,从容朝林绪之颔首一笑。
她并未就此退开,反倒顺势侧身,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一卷山水长卷,声音清亮通透,不刻意,也不生硬。
“方才听闻傅夫人素爱江南笔墨,正巧我在海外,也搜集过不少海外画师的风景速写,与中式山水意境全然不同。不知夫人可有兴趣一观?”
她的邀约坦荡大方,没有半分挑衅的意味,纯粹出于对笔墨、对学识的喜爱。
留洋多年的眼界,让她习惯以学识相交,而非在内宅里做无谓的争持。
林绪之微微一怔,随即从容颔首。
她心底依旧记着方才初见沈令仪时那份惊艳与欣赏,便缓步上前,立于案边同她一同看画。
画卷铺开,纸上是异国海岸与旷野,笔法自由奔放,不恪守国画的皴染规矩。
沈令仪在一旁缓缓解说,谈起海外学堂里女子一同研习绘画、研读西学的旧事,说起她坚持远行求学,不愿困在深宅等候婚事的想法。
“世人总觉得女子归宿唯有婚配,可我总觉得,人这一生,该先寻得自己的见识与方向。”
沈令仪垂眸看着画纸,语气自然。
“并非婚姻不好,只是不该是女子唯一的出路。”
这番话落在林绪之耳中,令她心头微动。
她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画纸上,轻声应答:
“沈小姐眼界,实在令人叹服。”
她是真心认可。
沈令仪身上那种不受礼教束缚、自在舒展的生命力,是久居深宅的她很少见到的模样。
欣赏归欣赏,心底那一缕淡淡的隐忧依旧悬着,只是这份情绪,从来不是对沈令仪的敌意。
傅彦峤就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二人闲谈。
他没有上前打断,也没有刻意凑近,只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偶尔有人上前同他寒暄,问及他与沈令仪年少相伴的旧事,他应答平和,坦然说起儿时一同读书的点滴,不回避过往,却也不刻意渲染旧情。
有人笑着打趣:
“当年人人都盼着看你二人一同长大,没想到世事辗转。”
傅彦峤神色平静,淡淡回道:
“年少之交,是一段难得的旧忆。只是时移世易,各有归途。”
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否定年少情谊,又清晰划开当下的边界。
这话不高,恰好能让身侧不远处的林绪之听见。
林绪之指尖轻轻捻着袖角。
方才傅彦峤当众介绍她为太太的那份安心,又悄悄厚重几分。
她看着他从容应对众人打趣,坦荡磊落,不藏不躲。
她能感受到,他分得清年少旧友,与结发妻子的分量。
一旁旁观的世家女眷们,眼神各有不同。
有人依旧暗自揣度,觉得沈令仪这般耀眼,傅少帅心中未必毫无波澜。
也有人见傅彦峤这般维护林绪之,悄悄收起了“二人只是假面夫妻”的论断。
雅集的品鉴继续推进,席间设了联诗、赏砚的小游戏。
沈令仪才思敏捷,轮到她时,出口便立意新颖,融合了新学的开阔,满堂纷纷称赞。
轮到林绪之,她从容落笔,字句温婉内敛,带着江南书香独有的沉静气韵,不争先,却自有风骨。
沈令仪看完她的诗句,由衷赞叹:
“傅夫人笔墨,藏着江南山水的温厚,与我习惯的风格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
“沈小姐过誉。”
林绪之浅浅回礼。
二人之间,是两个优秀女子体面的相交,没有暗箭,没有针锋相对。
傅彦峤静静立在人群外侧,目光会不自觉落在林绪之身上。
旁人只当他是应付场面,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一直在留意她的神色,确认她从容安稳,不曾受流言、旧识重逢所扰。
正闲谈间,有几位军阀世家的公子兴致高涨,高声提议:
“这书画茶会未免闷了,湖畔马场就在不远处,不如我们去比试骑射!”
此言一出,不少将门出身的小姐应声附和。
北朔军政世家的女子,自小习骑射,马背之上从无怯色。
沈令仪闻言,眼底一亮,笑着应下:
“甚好,多年未曾策马,今日正好一试。”
众人哄然称好,纷纷动身更换短打骑装,一股脑往湖畔马场而去。
林绪之立在原地,脚步微微顿住。
她自小长于江南水乡,终日诗书笔墨,从未碰过弓箭,更不曾上马。
马术骑射,于她而言全然陌生。
她跟着人群走到马场围栏外,静静立在一旁。
开阔的跑马场上,一众将门少女换上利落骑装,翻身上马,扬鞭驰骋。
骏马奔腾,衣袂猎猎,个个英姿飒爽。
沈令仪更是一马当先,身姿挺拔,控马自如,策马绕场一圈,引来满堂喝彩。
林绪之静静望着,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艳羡。
她羡慕她们这般肆意洒脱,能驰骋于旷野,不受拘束。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场中同沈令仪并辔缓行的傅彦峤身上。
二人并肩控马,是年少一同长大的默契,那样自然契合。
一丝落寞悄然漫上心头。
她安静站在围栏边,垂落的手指轻轻攥住袖口。
她清楚自己的短板,江南水土养出的她,不通骑射,没有这般飒爽的本事,站在这一群人之间,格格不入。
这份细微的情绪,藏得极浅,却被傅彦峤一眼捕捉。
他余光瞥见围栏边素衣伫立的人影,一眼便读懂了她眼底那点安静的怅然。
他微微抬手,放缓马速,同身侧的沈令仪简单说了一句,便调转马头,朝着围栏这边行来。
沈令仪勒住马,望着他的背影,唇角淡淡扬起,静静驻足观望。
傅彦峤在林绪之面前勒马停下,俯身,朝她伸出手,声音低沉温和:
“上来。”
林绪之一怔,抬眸看向他。
“我带你骑一圈。”
傅彦峤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勉强。
周遭喧闹的人声忽然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谁也没有料到,素来疏离克制的傅少帅,会主动邀夫人同骑。
林绪之迟疑一瞬,伸手搭上他温热的掌心。
他稳稳用力,将她轻轻拉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稳住她身形,一手执住缰绳,动作稳妥,分寸有度,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护持。
骏马缓步起步,慢慢踏入跑马场。
风掠过湖面,拂起林绪之鬓边的碎发。
她后背轻轻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周遭所有人都看得分明,这对夫妻同乘一马,姿态相依。
傅彦峤放缓速度,低声在她耳畔轻语:
“不必紧张,抓好缰绳。想看哪边,我便往哪边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她一人听得见。
林绪之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
她侧眼望去,马场边满场宾客都在望着他们。
从前满城都传他们夫妻冷淡、貌合神离,此刻这一幕,无声击碎了那些流言。
马背上的风温柔,心底那层隔阂,也悄然消融几分。
不远处,沈令仪坐在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半点愠怒,不见丝毫较劲与酸涩,眼底唯有坦荡的笑意。
年少时她曾期许与他并肩策马,可此刻看见傅彦峤看向身前女子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她是真心为他感到欣慰。
原来他寻到了想要守护的人……
一圈策马缓缓行完,傅彦峤勒马停回围栏边,小心扶着林绪之下马。
她落地时,脸颊带着淡淡的薄红,眼底的落寞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细碎温热的暖意。
宾客间的议论悄然转变。
“原来少帅心中是看重夫人的。”
“看着哪里像传言那般夫妻疏远,瞧着倒是情意藏不住。”
傅彦峤侧身,自然站在林绪之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日头渐渐西斜,荷风褪去正午的燥热,雅集渐近尾声。
宾客陆续辞别。
傅彦峤需要随几位军政长辈闲谈片刻,不便立刻动身。
林绪之便先行随府中女眷登车回帅府。
沈令仪临走前,特地过来与二人道别,笑意明媚:
“今日相聚十分尽兴,改日有空,再登门拜访傅大帅与夫人。方才马背一幕,很好。”
最后一句,说得坦荡真诚。
“静候沈小姐。”
傅彦峤颔首应答。
林绪之亦礼貌回礼。
回程的马车上,车厢安静。
同行女眷彼此闲谈,话语里仍绕不开沈令仪归国这件事,句句都在试探傅府大房的境况。
“沈小姐这般才貌,当年若是定下婚约,该是一段佳话。”
“方才马场同骑,倒是叫人意外,少帅护夫人护得紧。只是往后沈师长身居要职,两家往来只会更多,日子怕是不会平静。”
细碎闲话钻进耳中,林绪之倚着车窗,默然听着,不参与议论。
脑海反复回放雅集之中的一幕幕:
沈令仪舒展明媚的谈吐,马背上飒爽的身姿,还有傅彦峤伸手牵她上马、揽着她稳在马背的模样。
心底的不安淡了许多,却没有全然消散。
她清醒知晓,雅集上的坦荡,是人前的体面。
往后还有无数流言、无数局面,等待他们一同面对。
回到帅府,她依旧如常打理家事,清点田产账目,从容处置府内大小琐事,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只是独处窗下,总会不自觉回想白日马场的光景。
府里的流言也跟着传了进来。仆妇之间私下议论,柳姨娘听见了,只不动声色静观其变,悄悄观察大房的局势起伏。
大太太苏婉娆听闻雅集全过程,心底暗自掂量沈师长的势力,危机感愈发浓重,却暂且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夜色缓缓笼罩帅府,月色清浅,梧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轻响。
傅彦峤得了军营短暂的休整许可,独自骑马归来。
一身风尘,军服上还带着郊外尘土,军务缠身,身心俱疲。
他不想深夜踏入正院,惊扰已经安歇的林绪之,也怕灯下相见,二人依旧客气疏离,徒增牵绊。
马拴在院外树下,他独自走到高大的梧桐荫里,静静望向正院窗棂。
屋内,林绪之尚未熄灯,正坐在灯下整理书信与账册。
听见院外熟悉的马蹄声,再是靴子碾过落叶的轻响,她心头一动,起身走到窗边,隔着一层薄窗纸,隐约看见树下那道修长的黑影。
她认得,是傅彦峤。
一墙之隔,咫尺距离。
想见,却不呼唤。
惦念,却不推开门扉。
林绪之指尖轻轻抵在窗棂上,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白日马场同骑的暖意,此刻又浮上心头。
她牵挂他在外奔波劳苦,想问问他军营冷暖,可礼教分寸横在其间,她不能主动唤他进来。
墙外,傅彦峤抬眼望着窗内那一点暖黄灯火。
知晓她就在屋内,灯火安稳,便知她平安无事。
他心底惦念深重,想多看一眼,想同她说几句话,可肩上军务压身,来日别离是常态,他不敢轻易靠近,怕给她虚妄的期盼。
二人就这般,隔着院墙与夜色,各自默然相望,不发一言。
片刻之后,远处隐约传来军营传令的号角,催促归营。
傅彦峤最后深深望向那扇亮灯的窗,转身,轻步离开。
马蹄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夜色深处。
林绪之立在窗边,静静听着马蹄声远去,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屋内灯影摇曳,她坐回案前,提笔想要写些什么,笔尖悬在纸面,许久落不下一字。
白日雅集的相逢相交、马场策马的温柔、今夜隔墙无声的惦念,层层叠叠落在心底。
她依旧无法全然放下所有顾虑,可那份藏在克制之下的在意,愈发清晰。
北朔的晚风,已经悄悄卷起层层微澜。
水榭那边少年人的故事,依旧轻快。
雅集后半段,傅彦昭依旧躲在临水栏杆边,和楚砚禾一同翻看碑帖拓本。
“你看这一笔,落笔太重,失了灵秀。”
楚砚禾指尖轻点拓片,认真点评。
傅彦昭微微挑眉,不服气地同她争辩笔法,两人一来一回拌嘴,偶尔相视一笑。
没有军政权谋,没有旧人纠葛,少年人的欢喜直白干净,只需论字赏画,便足够消磨一个黄昏。
楚砚禾临走前,还笑着同他约好,下次寻到旧拓片,再一同品鉴。
傅彦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手里的拓片,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
一府之内,两重心事。
少年人欢喜坦荡,成年人的相思,却只能隔着高墙月色,默默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