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入夜,北朔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起初只是细碎雪沫随风漫卷,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化作漫天鹅毛大雪,簌簌簌簌铺满长街屋瓦。
天地一白,满城寒彻,凛冽北风卷着碎雪扑打傅府朱红门窗,将外头的乱世寒凉、岁末风霜尽数隔绝在外。
可府内厅堂,却是截然相反的人间盛暖。
傅府正厅灯火彻夜通明,数十盏琉璃宫灯高悬,暖光倾泻而下,铺满雕花圆桌与满地青砖。
熏炉内燃着极贵的南洋沉水香,暖雾袅袅升腾,混着满桌佳肴的热气,织成一层温柔朦胧的暖霭,将深宅大院的清冷尽数驱散。
今日是林绪之嫁入傅家,度过的第一个除夕新年。
厅堂正中的大圆桌上,年菜层层叠叠、丰盛至极,是傅府一年到头最隆重的宴席。
琥珀色酱汁裹着的红焖肘子油亮软糯,清蒸鲈鱼卧在青翠葱丝之间,头尾昂扬,寓意年年有余。
红烧丸子圆润饱满、色泽红亮,衬着碧绿菜心。另有卤味拼盘、酥炸春卷、蜜渍八宝饭、清炒时蔬,冷热荤素、甜咸荤素一一齐备。
正中紫铜火锅炭火正旺,清汤咕嘟沸腾,暖雾袅袅,热气缠着凉凉的空气,香满整座厅堂。
青瓷碗盏错落摆放,银筷整齐列置,每一处细节皆是世家过年的规整隆重。
阖家众人尽数落座,满室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老帅傅振邦端坐主位,一身深色常服整洁端正,鬓间微霜,眉眼却依旧威严硬朗,岁末神色松弛不少,嘴角噙着温和笑意。
历经半生戎马、半生风雨,最盼的便是此刻儿孙满堂、阖家安稳。
左首是大太太苏婉娆,身着织金暗纹锦袄,鬓边簪一支温润玉簪,妆容雅致端庄。
她今夜卸下所有权谋心事、内宅纷扰,眉眼柔和,神色安然,望着满桌家人,眼底是卸下锋芒的安稳喜乐。
苏婉娆身侧坐着傅彦昭,少年穿着崭新月白锦袍,发髻整齐,难得褪去往日贪玩嬉闹的散漫模样,乖乖端坐,眼底藏着孩童纯粹的雀跃,时不时探头望向满桌佳肴,眼底尽是纯粹欢喜。
右侧位次,柳姨娘柳知妤身着淡蓝软缎衣裙,性情温婉温顺,眉眼恬淡柔和,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带着笑意,周身温柔妥帖。
她身侧依偎着三小姐傅彦姝,少女穿一身粉袄绣裙,眉眼清甜,乖乖巧巧,唇角扬着干净纯粹的笑意,看着满室亲人,眼底满是安然暖意。
林绪之端坐席间偏静一隅。
她身着一身素雅新衣,发髻规整,仪态端方,神色从容得体,跟着众人顺势含笑,举止有度、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不妥。
她早已习惯收敛情绪、稳守本心,身在傅家,便安分做好傅家少奶奶,安享此刻阖家团圆的安稳热闹。
只是人心终究不是木石。
屋内人声温软,灯火和煦,岁岁团圆景致正好。
她眼底含笑,从容附和席间笑语,心底却悄然浮起几缕极淡的念想——
岁末年终,人人归巢团圆。
姑苏故里,不知老父岁寒安否、年夜是否清寂。
百里之外,军校风霜凛冽,傅彦峤依旧身在营中,不得归府,不得团圆。
这些念想极轻、极淡,被她稳稳压在心底,不扰神色、不外露分毫。
她从不会因私念坏了阖家气氛,更不会将脆弱摆于人前。
只是外头风雪越盛,屋内暖意愈浓,冷暖极致相衬,心底那点遥遥牵挂,便愈发清晰几分,却也仅仅只是清晰而已,无悲无戚,只余浅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堂笑语融融。
老帅傅振邦抬手取过酒杯,目光扫过满堂儿孙,神色郑重又温和,缓缓开口,是岁末最郑重的一番年度感言。
“今年岁末,阖家团圆,风雪辞旧,安然迎新。”
他声音沉稳厚重,带着经年沉淀的气度,清晰落于满堂耳畔:
“这一年,时局飘摇,乱世未稳,北朔浮沉难安。可我傅府上下,安稳无波、人事清平、内宅和睦,皆是来之不易。”
话音微顿,他目光落向端坐一隅的林绪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许、认可与体恤。
“尤其要谢我的长媳,绪之。”
满堂一瞬微静,众人目光温柔落来。
“你嫁入傅家时日不长,初来乍到、孤身异乡,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可这数月以来,你持家有度、处事公允,规整账目、安定下人、调和府中人事,将偌大傅府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清明安稳。”
傅振邦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彦峤远在军营,身在外务,不得顾家。家中所有细碎繁琐、内宅风波、人事拉扯,皆是你一力承担、默默支撑。你聪慧通透、隐忍得体、识大体、顾大局,既有读书人的温雅风骨,又有当家主母的沉稳胸襟。”
“傅府能有今日岁末安稳,儿孙能有此番安然团圆,你居功至伟。”
他抬手举杯,神色真诚敬重:
“今日除夕,老夫以此杯酒,谢你辛劳,谢你懂事,谢你为傅家守住一方安稳庭院。愿你来岁安然,岁岁顺遂。”
一席郑重温厚的年终之言,坦荡公允,体恤她所有无人看见的隐忍、忙碌与孤身支撑。
林绪之心中微暖,轻轻敛眸。
这份被认可、被体谅的温热,恰到好处抚平了心底少许岁末疏离感。
她微微抬眸,起身端庄福身,轻声应答,音色清和温顺:
“爹言重了,儿媳分内之事,理应如此。只愿阖家平安,来年顺遂。”
言罢,她抬手举杯,浅浅饮尽杯中温酒,神色始终沉静安然,从容有度。
年夜饭毕,残席撤去,厅堂依旧暖灯长明,暖意不散。
外头大雪未歇,越落越盛。
漫天鹅毛飞雪洋洋洒洒,覆满亭台楼阁、假山花木、朱墙黛瓦。
琼枝玉树,满目银白,风雪簌簌有声,将整座北朔城笼进一片静谧纯白的寒凉之中。
府中下人备好相机,摆妥机位,阖家移步庭院,准备拍摄一年一度的团圆全家福。
风雪漫身,暖灯映雪,光影温柔。
众人自然站位,亲昵和睦。
柳姨娘温柔侧身,轻轻将傅彦姝揽在怀中,少女温顺依偎母亲肩头,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画面温柔静好。
苏婉娆抬手,顺势将身侧的傅彦昭拢在臂间,掌心轻轻覆着儿子肩头,眼底是慈母独有的宠溺与安然,傅彦昭乖乖靠着母亲,眉眼纯粹欢喜。
一家人两两相依、两两相伴,皆是至亲相拥、暖意融融。
林绪之静静立在侧旁一步之地,身姿端挺,眉眼温婉,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
身侧空余一处位置,落落清清。
那是傅彦峤本该立着的地方。
她视线极淡地扫过那处空位,随即收回目光,神色未有半分起伏,依旧从容入镜。
无人察觉她心底一瞬掠过的浅淡留白——
岁岁团圆照,人人皆有伴,唯独此处缺憾,无人填补,也无需外露。
镜头咔嚓一响,瞬间定格。
满堂圆满入画,唯有她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克制到底的浅寂。
拍完全家福,下人陆续点燃烟花。
转瞬之间,漫天烟火腾空而起。
漆黑沉冷的冬夜,一朵朵烟花冲破寒空,轰然绽放。
金红、银白、流紫、暖橙,万千星火层层叠叠炸开,流光倾泻,碎作漫天星雨,簌簌落于白雪之上。
漫天飞雪簌簌落,漫天烟花灼灼开。
冷雪无声铺地,烟火热烈破空,一静一动,一寒一暖,缀满北朔除夕的整片夜空,盛大又静谧,温柔又浩荡。
庭院之中,众人抬眸仰望,笑语盈盈,惊叹漫天盛景。
傅彦昭看得最为雀跃,仰着头追逐炸开的烟花,眉眼亮得惊人。
傅彦姝依偎在柳姨娘怀中,眼底盛满璀璨星火,温柔欢喜。
苏婉娆与傅振邦并肩而立,望着漫天烟火与膝下儿女,神色安然知足。
满堂喧嚣盛景,人间极致团圆。
林绪之立在风雪烟花之下,静静抬眸,目光落向漫天璀璨星火。
眼底盛景热烈,心底波澜不惊,唯有几缕浅浅念想安稳沉底。
她看着这满城烟火、阖家安乐,只默默念想——
故里梅开否,老父可安度?
远方风雪里,归人可无恙?
仅此而已。
无嗟叹,无伤感,无外露孤寂。
她依旧安稳、清醒、自持。
守得住傅家烟火,稳得住自身心绪。
屋内暖灯永存,人间团圆正好。
屋外风雪漫漫,思念浅浅藏心。
这一场飞雪除夕,满堂暖意融融。
她身在圆满之中,亦懂珍惜,只心底自留一寸清寂,遥遥寄往故里,寄往远方。
风雪未停,烟火未歇。
岁序更迭,旧岁安然辞。
所有隐忍、等候与惦念,皆沉于心,不扰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