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的秋寒落尽,朔风渐软,时序悄无声息推入深冬。
年关将近,满城霜色褪为暖霭,街头巷尾渐渐漾开岁末的烟火气。
傅府朱墙深院,也褪去了秋日的清寂,连日来清扫整院、备置年物、清点岁终账目,府中上下步履有序,难得一派安稳平和。
自那日傅彦昭满堂相亲闹剧落幕,月余光阴悄然而过。
正院暖阁内,熏炉燃着沉水香,暖意融融。
苏婉娆静坐窗前,指尖捻着一枚温热的暖玉,望着窗外枯木寒枝,眼底翻涌着一层复杂难言的愁绪。
傅彦昭刚从外头疯跑回来,一身衣袍沾着草屑尘土,发髻微乱。
眉眼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半串偷吃剩下的糖炒栗子,嘴里嚼得香甜,全然没有半分世家二公子的端正仪态。
苏婉娆抬眸看他,语气是恨铁不成钢的轻叹,无半分苛责戾气,只剩为人母绵长的忧虑。
“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
她轻轻摇头,声音温沉。
“终日贪吃贪玩,胸无城府,心无诸事,半点担当也无。”
傅彦昭闻言挠挠头,把栗子藏在身后,乖乖垂手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童,却依旧不知悔改:
“府中无事,闲着也是闲着,玩一会又不妨事。”
“无事?”
苏婉娆轻声失笑,笑意里浸着重重无奈。
“这乱世浮沉,山河飘摇,何处是真正的无事?”
她这一辈子,向来精明果决,遇事从不会退缩,无论府中纷争,还是对外周旋,凡事都习惯自己一马当先,挡在幼子身前,替他隔开所有风波、算计与苦楚。
她一心想护他周全,将世间所有阴暗都隔绝在外,想让他一辈子不用尝人间烦忧。
可到头来,这份过度的庇护,反倒养出他这般恬淡无争、胸无大志的性子,只知寻乐,不懂世事艰难。
苏婉娆心中清楚,这般溺爱,终究是弊大于利,是会误了他的。
道理她全都懂,可骨肉连心,她终究狠不下心。
明明知晓该放手,却依旧忍不住事事牵挂,事事替他筹谋,一边警醒自己不可过分宠溺,一边又忍不住疼惜纵容。
她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儿子,心中是两难的拉扯:
她盼着他能长出担当,遇事有主见,能独当一面。
心底深处,却又私心奢望,他能永远保有这份无忧无虑,一辈子快活自在,不必扛世间重担。
两种期盼拧在一处,日夜煎熬,叫她苦恼,又叫她无可奈何。
苏婉娆抬眸看着眼前心性稚气的儿子,缓了语气,字字皆是真心教诲,意在为他立榜样、明前路,而非刻意比较、分个高低厚薄。
“娘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处处不如人,更不是要拿你和你兄长嫂嫂为难对比。”
她神色端正,语重心长:
“只是做人在世,无论生于何种家世,终究要学得担当二字。你兄长自幼便懂责任,深知傅家将门重担在身,从不耽于玩乐,远赴军营吃苦砺骨,不求安逸、不畏风霜,一心撑起家门前程,这份心性、这份毅力,是世间少年少有。”
顿了顿,她坦然赞许,句句公允,发自肺腑:
“再者你嫂嫂,更是难得的通透聪慧。她年纪轻轻远嫁异乡,无依无靠,却能沉下心性执掌傅府中馈,数月之间规整家事、安抚人心、清明账目、稳住内宅风波。遇事冷静沉稳,处事公允有度,既有女子的柔韧,又有持家的格局胸襟。”
“他们二人,皆是立身端正、行事有责的人。”
苏婉娆望着傅彦昭,耐心教导:
“我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以兄长嫂嫂为榜样。不必强求你如你兄长一般奔赴沙场、执掌权柄,也不必逼你拥有你嫂嫂那般过人智计。”
“但至少,你要学着懂事、学着沉稳,遇事有分寸、肩上有担当,不枉世家教养,不枉男儿立身。”
她从不是狭隘嫉恨之人。
纵然傅彦峤非她亲生,林绪之是后宅新秀、锋芒暗藏,可苏婉娆眼界开阔、心胸有度,从不因私念抹杀他人长处。
她心底确实忌惮长子来日权柄滔天、忌惮少奶奶聪慧藏锋。
可抛开所有立场纠葛、恩怨亲疏,她打心底里欣赏、敬佩这一对晚辈的品性与能力。
也正是看着他们二人的负重成长、沉稳立身,苏婉娆彻底想通了幼子的前路。
兄长嫂嫂天生属于乱世风云、权谋棋局,他们有能力、有心性、有格局去扛风雨、撑家业、渡浮沉。
既如此,她的彦昭不必勉强入局,不必硬扛重担。
他心性纯粹、天真无害,不是夺权博弈的料子,也不适合深宅算计、官场拉扯。
苏婉娆心中早已做下决断。
她不再执着为傅彦昭挑选军阀千金、权谋世家、势力联姻。
那些精于利弊、深谙周旋的名门女子,适配的是风云权门,不是她只求安稳的幼子。
她不求他显贵,不求他夺权,不求他名扬北朔。
历尽半生浮沉,她最后只求一子——平安、顺遂、喜乐一生,远离权谋纷争,远离乱世风波。
“昭儿。”
苏婉娆语气温柔却笃定,是深思熟虑后的母性期许。
“你只需向你兄长嫂嫂学一份责任心、学一份沉稳心性。”
“日后不求你光耀门楣,只求你立身端正、安稳度日,得一性情纯粹的良人,岁岁无忧,平淡安生,便是为娘这辈子最大的圆满。”
傅彦昭似懂非懂,却也乖乖点头,将母亲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他天性纯良,从无争权夺利之心,只是年岁尚浅,孩童玩性难脱,尚不明白母亲这番苦心深远。
苏婉娆看着他懵懂模样,心底只剩一声轻轻叹息。
自此,她彻底放下所有权势执念。
前半生为权博弈,后半生只为独子求安稳……
岁末愈近,年味愈浓。
傅府之外,北朔城街市早已热闹喧腾。
沿街挂满红灯、彩绸、年画,摊贩叫卖此起彼伏,百姓采买年货、裁制新衣、备置腊味,满城烟火璀璨,暖意融融,掩去了冬日的寒凉与乱世的萧瑟。
府中之内,亦是一派祥和盛景。
近两月,林绪之持家有度、处事公允,恩威并施,早已在仆役下人、旁支眷属中立住威信。
府中账目清明、田庄安稳、人事规整,上下安分,无争无扰。
从前府中暗藏的派系拉扯、明暗风波,尽数消弭于无形。
柳姨娘性情温和、通透知趣,从不争风头,默默帮她打理内宅细碎杂务。
三小姐傅彦姝温柔乖巧、贴心懂事,常伴她身侧,替她分忧解闷。
苏婉娆心境释然,不再刻意针锋相对、制衡刁难。
傅彦昭心性单纯,贪玩却无害,更不会滋生事端。
历经经年风雨拉扯,傅府终于迎来最难得的一段太平岁月。
只是满堂热闹、阖家安稳之中,林绪之心底,始终藏着两处无人知晓的牵挂与寂寥。
她本是姑苏林氏女,千里远嫁北朔,孤身异乡,岁岁辞旧,年年无归。
岁末将近,人人阖家团圆、盼新春喜乐,唯有她身在异乡,回望无路。
街头越是烟火沸腾,她心底越是牵念远在江南姑苏的老父。
不知父亲岁末可有人相伴?
不知家中旧院是否依旧梅开?
不知孤身故里,是否清冷孤寂?
万般思念翻涌,她数次铺纸研墨,想要提笔家书,问候平安、诉说惦念。
可掌家琐事繁杂,岁末对账、年终祭祀、府中排布、宾客应酬,一桩桩一件件压在肩头,日日忙碌不休,终究屡屡搁置。
家书欲写又停,思念欲诉无言。
除却故土亲人,她心底最深的牵挂,远在百里军营。
傅彦峤远赴军校两月有余,山海相隔,音信寥寥。
唯有的一封家书,寥寥数语报平安,克制清冷,无半分儿女温情。
她守着他的家门,替他稳住后方、护住基业、守好一方安稳天地。
岁岁将近,人间团圆,满城喧嚣喜庆,身边却无一人相伴。
旁人阖家热闹,她独守空院。
心底那点素来克制、深藏不露的柔软与想念,在岁末浓烈的团圆氛围里,悄然翻涌,漫上心头,生出一丝浅淡的落寞与孤寂。
栖筠院素馨早已落尽,冬枝萧瑟,灯火明明灭灭。
她立在廊下,望着漫天冬暮烟火,眼底沉静如水,却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怅然。
她从不贪欢、从不矫情、从不软弱。
可乱世别离,岁末思人,本就是人之天性。
百里之外,铁血军营。
冬风凛冽,军旗猎猎,训练场霜寒覆地,日夜操练不休。
暮色落尽,操练收整,军营归于沉静。
傅彦峤卸下戎装风尘,立于营房窗前,抬眸望向遥远北朔城的方向。
军营冷寂,铁血无情,日日砺骨磨心,他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夜深人静、岁末将近,当世间处处涌动团圆暖意,少年坚硬冷冽的心肠,终究生出一缕绵长温柔的思念。
他想起朱墙深院里的那抹清雅身影。
想起她初嫁温顺、遇事沉稳、处事通透,想起她默默持家、安稳后院,替他守住偌大傅府的一片安宁。
他身在沙场砺志,她身在深宅守家。
他知她不易,懂她隐忍,惜她通透。
岁末年至,人间团圆。
他亦思归,亦念妻。
百里山河隔不断相思,两处方庭,两处孤寂,两两相望,两两思念。
这一场冬末岁寒,
是她孤身守家、静待归人。
是他披霜砺骨、心念归途。
岁月无声,风雪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