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新雪归宁

一夜盛雪,掩尽尘喧。

隔日大年初一,天光大亮之时,北朔已是满目银装。

昨夜簌簌落雪终是停了,风息静敛,云色轻白。

傅府层层飞檐、假山回廊、花木亭台尽数被厚雪覆盖,干净得不染半点烟火俗尘。

红灯笼垂在皑皑白雪之间,暖红映素白,残夜烟花余烬隐于雪地深处,整座深宅静谧悠远,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年夜的热闹尽数褪去,偌大庭院清寂下来,只余下新年独有的安稳祥和。

天色微明,府中下人已然早起扫雪,沙沙扫雪声轻缓入耳,衬得清晨愈发宁和。

林绪之醒得极早。

窗外天光浅淡,落雪映窗,一室清宁。

她起身披衣,素色衣衫贴合身形,眉眼沉静如初。

历经昨夜满堂团圆盛景,今日再看空寂庭院,心底并无半分颓寂,只是清宁淡远。

嫁入傅家的第一个新年,她学着妥帖融入、学着安分守礼、学着接住属于自己的宿命与责任。

梳洗完毕,她独自缓步走出栖筠院。

脚下积雪松软,浅浅落着鞋印,一步一步,无声无息。

冷空气清冽微凉,扑上面颊,吹散晨起微慵,也让心底零星牵绊愈发清明。

昨夜阖家笑语、烟火漫天是真。

心底遥遥挂念、两处牵挂,亦是真。

只是她早已习惯将情绪敛于方寸心底,不形于色,不扰于人。

庭院深处,几树枯枝覆雪,琼枝玉树,落落干净。

她立在廊下,静静望着这片纯白景致,眸色浅浅。

往年此时,姑苏故里应当梅香满院,父亲独坐书斋,煮茶翻卷,岁岁清宁安稳。

不知今岁新年,故里霜寒可重?

老父可否添衣保暖,是否有人温酒相伴?

念想轻轻掠过心底,极淡、极轻,转瞬便被她稳稳压下。

乱世浮生,各有安守。

她身在傅府,持家尽责,便是对父亲最大的宽慰。

稍立片刻,她整理心绪,转身去往正院请安。

新年初一,长幼有序,拜年请安、辞岁迎新,是世家经年不变的规矩。

此刻正院暖意融融,鎏金铜炉熏香袅袅,满室温煦。

老帅傅振邦端坐主位,神色舒展温和。

身侧,大太太苏婉娆一身织金暗纹锦袄,端庄雅致。

柳姨娘一身软缎青衣,恬淡温顺,安静侍立一旁,二人皆是傅振邦的内眷。

乱世年年飘摇,能得一席阖家平安,已是新年最好光景。

不多时,家中晚辈尽数入内,依着长幼次序列队,恭谨行礼,辞旧迎新。

傅彦昭、傅彦姝立在前头,少年少女身姿端正,齐齐屈膝拜年,声线清亮乖巧:

“儿子、女儿祝父亲新年顺遂,身体康泰。祝母亲、姨娘新年安康,岁岁喜乐。”

儿女礼数周全,眉眼干净讨喜。

傅振邦看得眉眼含笑,心情舒展。

新年最是重团圆、论奖赏,他早令下人备好红纸封囊,岁岁如此,图个吉利平安。

他抬手先给一双儿女递去红包,指尖沉稳温和:

“新岁伊始,愿你们岁岁无忧,平安长大,知礼懂事,心性纯良。”

傅彦昭接得欢喜,眉眼弯弯,乖乖道谢。

傅彦姝举止温婉,躬身道谢,姿态端庄得体。

随后苏婉娆、柳姨娘也依次给小辈派发年封,红囊喜庆,暖意融融,厅内笑语愈发温柔。

待小辈礼毕,林绪之依礼上前,端庄福身,行新年跪拜大礼,音色清和温润:

“儿媳祝爹新年福寿安康,岁岁顺遂。祝母亲、姨娘新岁安然,吉祥如意。”

她身为长媳,礼数最是周全,姿态沉稳端雅,进退有度,分寸恰到好处。

这是她嫁入傅家的第一个新年,亦是第一次以傅家长媳的身份,正式行新年家礼。

满堂一瞬温静。

傅振邦望着身前稳重得体的长媳,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疼惜。

他心知这一年她过得不易。

少年儿媳,孤身远嫁,背井离乡,夫君常年不在府,偌大傅府内宅人事、繁杂琐事、岁末排布、下人管束,皆是她一人默默撑持,从无半分怨言,亦从不叫苦叫累,将傅府打理得年年安稳、岁岁清明。

他取过早已备好、格外厚制的红包,亲自递至她手中,神色郑重温和。

“绪之,新年吉庆。”

他语重心长,句句皆是长辈的体恤与认可。

“你初入傅家,无亲无靠,却懂事识大体、隐忍有度。”

“彦峤身在军校,常年不在府中,家中重担皆压你一人肩头,持家辛苦,劳心劳神,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一封年封,是我们长辈的一点心意。一来贺你新岁安康、新年顺遂,二来亦是体恤你整年操劳。愿你来岁心境安然,诸事顺意,继续帮衬府中诸事,守好傅家门庭。”

这一份红包,形制厚重、成色十足,远超府中小辈,是傅家长媳独有的体面与厚爱。

苏婉娆坐在一旁,亦是含笑点头,深以为然。

她如今心境澄明,早已彻底认可这位儿媳的聪慧与担当,知晓府中太平大半靠她维系,看着长辈厚赏,眼底无半分芥蒂,只剩从容赞许。

林绪之双手郑重接过红封,指尖触到厚实纸囊,心底漾开一缕浅浅暖意。

她躬身垂眸,温顺应答:

“多谢爹厚爱与体恤,儿媳定当恪守本分,尽心持家,不负长辈期许。”

无骄喜、无失态,神色依旧沉静安稳,得体端庄。

这份厚爱,是认可,是体恤,亦是长辈无声的撑腰。

在这异乡深宅,无人知晓她独处的清寂与持家的繁琐,可傅家长辈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待她宽厚、予她体面。

一番拜年礼毕,厅内氛围愈发温软,阖家和乐,岁味绵长。

新年几日,傅府皆是这般松弛平和的光景。

无纷争、无暗流、无拉扯。

苏婉娆心境澄明,不再试探制衡,对待林绪之坦荡大度,公私分明。

她心里依旧忌惮傅彦峤来日锋芒滔天,亦深知林绪之聪慧藏锋、心性沉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可这份忌惮,早已化作由衷的欣赏与敬重。

她看得明白——

这对长媳长男,皆是天生负重之人,注定踏风雨、担家业、立门户。

而她的彦昭,心性纯良、无争无求,本就不该卷入权谋棋局、乱世风波。

一日午后雪晴,廊下日光浅浅,积雪反光温柔透亮。

苏婉娆与林绪之二人闲立檐下,看院中傅彦昭跟着傅彦姝堆雪嬉闹,少年少女笑语清脆,落满庭院。

冬日风软,日光温和。

苏婉娆看着幼子无忧无虑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坦荡又诚恳,毫无往日隔阂疏离:

“这数月以来,府中大小事宜,辛苦你了。”

林绪之微微垂眸,温婉应答:

“母亲言重,儿媳分内之事。”

“我并非客套。”

苏婉娆轻轻摇头,目光坦然。

“我从前确实对你多有防备,多有试探,总怕内宅新人锋芒太盛,怕人心难测、局势难控。可时至今日,我不得不认,你心性沉稳、处事通透、持家有度,远超我预想。”

她难得剖白心底,坦荡磊落:

“你与彦峤,一个在外砺骨、一个在内持家,皆是能扛事、有担当的人。傅府能有今日安稳,多亏有你。”

这番话,无虚伪客套,无场面虚言,是她作为傅府主母、作为傅振邦的妻子,最公允真诚的认可。

林绪之闻言心头微暖,浅浅躬身:

“多谢母亲体谅。”

苏婉娆望着院中嬉闹的一双儿女,眼底落着一层慈母独有的浅淡无奈与期许:

“我这一生争了大半辈子,谋权、谋势、谋前程,到头来才懂,乱世之中,平安最是难得。”

“彦峤天生是撑风雨的人,我无需多虑。唯独彦昭,性子太纯太软,我不求他成材立世、不求他光耀门楣,只求他岁岁无忧、安稳平生。”

“往后府中诸事,有你与彦峤担着,我便放心了。”

一番闲谈,彻底消融往日所有隔阂。

婆媳二人立在雪后廊下,一温一静,彼此坦荡,彼此心知。

从前的试探、防备、拉扯,尽数随新年落雪消融。

府中祥和依旧,日子缓缓流淌。

新年闲暇无事,林绪之终于得空安稳落座案前,提笔写下家书。

字字端正克制,句句报喜不报忧。

只写傅府和睦、长辈善待、家事安稳,写自己一切安好、岁岁无忧。

只嘱父亲顾好身体、冬寒添衣、不必牵挂远女。

相思不提,孤寂不言,难处不诉,心事不露。

信寄出数日,姑苏回信姗姗而来。

纸上字迹苍劲简洁,是父亲惯有的沉稳风骨,只寥寥数语:

【汝在北朔,立身端正、守礼尽责,吾心甚慰。乱世自保,安稳立身,无需念家。】

寥寥数言,重如千钧。

林绪之握着信纸静坐良久,眸色清宁无波。

父亲素来通透,从不多言软语,却字字懂她、句句宽慰。

自此她更安本心,稳守傅府、静心持家,将所有思乡心绪妥帖藏底。

百里之外,北朔军校……

新年岁至,军营无休,风雪依旧,操练如常。

乱世军营从无寻常新年热闹,无烟火、无团圆、无暖屋佳肴。

唯有凛凛寒风、铁血纪律、日夜砺训。

岁初之时,一封极简家书辗转送回傅府。

笔墨清冷,字迹凌厉利落,一如傅彦峤本人心性。

通篇不过寥寥数句:新年安好,操练无歇,身皆无恙,勿念。

依旧克制、依旧寡言、依旧无半分儿女软绪。

三年军校,军纪森严,课业残酷,他本就无多余闲暇执笔传信。

岁岁时日,大抵都是这般寥寥音讯、遥遥相望。

林绪之拿到信时,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字迹,眸色浅浅微动,终是归于平静。

她早已习惯这般遥遥相守、静默相望。

他在外淬火砺骨,褪去年少浮华,磨砺铮铮风骨。

她在内稳住庭院,褪去青涩拘谨,修成沉稳本心。

两人不多言语、不多牵挂、不多絮念,却以最沉默的方式,稳稳守住这桩婚约,守住彼此身后的一方安稳天地。

新岁雪晴,日光温柔。

傅府庭院的雪慢慢消融,冬寒渐退,春日暗流潜生。

外头乱世风声隐隐渐紧,只是暂时被这深宅院落的太平温柔遮掩。

车马不惊,人事安稳,老少安然。

眼前岁岁平和、年年安稳。

可林绪之心底始终留着一寸清明——

这般静好从非永恒,乱世浮沉从来未歇。

新岁开章,雪落又融,春生无声。

遥遥百里风雪路,有人静待归期,有人默默成长。

岁月无言,静候三载砺骨归,静待来日风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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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