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盛雪,掩尽尘喧。
隔日大年初一,天光大亮之时,北朔已是满目银装。
昨夜簌簌落雪终是停了,风息静敛,云色轻白。
傅府层层飞檐、假山回廊、花木亭台尽数被厚雪覆盖,干净得不染半点烟火俗尘。
红灯笼垂在皑皑白雪之间,暖红映素白,残夜烟花余烬隐于雪地深处,整座深宅静谧悠远,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年夜的热闹尽数褪去,偌大庭院清寂下来,只余下新年独有的安稳祥和。
天色微明,府中下人已然早起扫雪,沙沙扫雪声轻缓入耳,衬得清晨愈发宁和。
林绪之醒得极早。
窗外天光浅淡,落雪映窗,一室清宁。
她起身披衣,素色衣衫贴合身形,眉眼沉静如初。
历经昨夜满堂团圆盛景,今日再看空寂庭院,心底并无半分颓寂,只是清宁淡远。
嫁入傅家的第一个新年,她学着妥帖融入、学着安分守礼、学着接住属于自己的宿命与责任。
梳洗完毕,她独自缓步走出栖筠院。
脚下积雪松软,浅浅落着鞋印,一步一步,无声无息。
冷空气清冽微凉,扑上面颊,吹散晨起微慵,也让心底零星牵绊愈发清明。
昨夜阖家笑语、烟火漫天是真。
心底遥遥挂念、两处牵挂,亦是真。
只是她早已习惯将情绪敛于方寸心底,不形于色,不扰于人。
庭院深处,几树枯枝覆雪,琼枝玉树,落落干净。
她立在廊下,静静望着这片纯白景致,眸色浅浅。
往年此时,姑苏故里应当梅香满院,父亲独坐书斋,煮茶翻卷,岁岁清宁安稳。
不知今岁新年,故里霜寒可重?
老父可否添衣保暖,是否有人温酒相伴?
念想轻轻掠过心底,极淡、极轻,转瞬便被她稳稳压下。
乱世浮生,各有安守。
她身在傅府,持家尽责,便是对父亲最大的宽慰。
稍立片刻,她整理心绪,转身去往正院请安。
新年初一,长幼有序,拜年请安、辞岁迎新,是世家经年不变的规矩。
此刻正院暖意融融,鎏金铜炉熏香袅袅,满室温煦。
老帅傅振邦端坐主位,神色舒展温和。
身侧,大太太苏婉娆一身织金暗纹锦袄,端庄雅致。
柳姨娘一身软缎青衣,恬淡温顺,安静侍立一旁,二人皆是傅振邦的内眷。
乱世年年飘摇,能得一席阖家平安,已是新年最好光景。
不多时,家中晚辈尽数入内,依着长幼次序列队,恭谨行礼,辞旧迎新。
傅彦昭、傅彦姝立在前头,少年少女身姿端正,齐齐屈膝拜年,声线清亮乖巧:
“儿子、女儿祝父亲新年顺遂,身体康泰。祝母亲、姨娘新年安康,岁岁喜乐。”
儿女礼数周全,眉眼干净讨喜。
傅振邦看得眉眼含笑,心情舒展。
新年最是重团圆、论奖赏,他早令下人备好红纸封囊,岁岁如此,图个吉利平安。
他抬手先给一双儿女递去红包,指尖沉稳温和:
“新岁伊始,愿你们岁岁无忧,平安长大,知礼懂事,心性纯良。”
傅彦昭接得欢喜,眉眼弯弯,乖乖道谢。
傅彦姝举止温婉,躬身道谢,姿态端庄得体。
随后苏婉娆、柳姨娘也依次给小辈派发年封,红囊喜庆,暖意融融,厅内笑语愈发温柔。
待小辈礼毕,林绪之依礼上前,端庄福身,行新年跪拜大礼,音色清和温润:
“儿媳祝爹新年福寿安康,岁岁顺遂。祝母亲、姨娘新岁安然,吉祥如意。”
她身为长媳,礼数最是周全,姿态沉稳端雅,进退有度,分寸恰到好处。
这是她嫁入傅家的第一个新年,亦是第一次以傅家长媳的身份,正式行新年家礼。
满堂一瞬温静。
傅振邦望着身前稳重得体的长媳,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疼惜。
他心知这一年她过得不易。
少年儿媳,孤身远嫁,背井离乡,夫君常年不在府,偌大傅府内宅人事、繁杂琐事、岁末排布、下人管束,皆是她一人默默撑持,从无半分怨言,亦从不叫苦叫累,将傅府打理得年年安稳、岁岁清明。
他取过早已备好、格外厚制的红包,亲自递至她手中,神色郑重温和。
“绪之,新年吉庆。”
他语重心长,句句皆是长辈的体恤与认可。
“你初入傅家,无亲无靠,却懂事识大体、隐忍有度。”
“彦峤身在军校,常年不在府中,家中重担皆压你一人肩头,持家辛苦,劳心劳神,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一封年封,是我们长辈的一点心意。一来贺你新岁安康、新年顺遂,二来亦是体恤你整年操劳。愿你来岁心境安然,诸事顺意,继续帮衬府中诸事,守好傅家门庭。”
这一份红包,形制厚重、成色十足,远超府中小辈,是傅家长媳独有的体面与厚爱。
苏婉娆坐在一旁,亦是含笑点头,深以为然。
她如今心境澄明,早已彻底认可这位儿媳的聪慧与担当,知晓府中太平大半靠她维系,看着长辈厚赏,眼底无半分芥蒂,只剩从容赞许。
林绪之双手郑重接过红封,指尖触到厚实纸囊,心底漾开一缕浅浅暖意。
她躬身垂眸,温顺应答:
“多谢爹厚爱与体恤,儿媳定当恪守本分,尽心持家,不负长辈期许。”
无骄喜、无失态,神色依旧沉静安稳,得体端庄。
这份厚爱,是认可,是体恤,亦是长辈无声的撑腰。
在这异乡深宅,无人知晓她独处的清寂与持家的繁琐,可傅家长辈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待她宽厚、予她体面。
一番拜年礼毕,厅内氛围愈发温软,阖家和乐,岁味绵长。
新年几日,傅府皆是这般松弛平和的光景。
无纷争、无暗流、无拉扯。
苏婉娆心境澄明,不再试探制衡,对待林绪之坦荡大度,公私分明。
她心里依旧忌惮傅彦峤来日锋芒滔天,亦深知林绪之聪慧藏锋、心性沉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可这份忌惮,早已化作由衷的欣赏与敬重。
她看得明白——
这对长媳长男,皆是天生负重之人,注定踏风雨、担家业、立门户。
而她的彦昭,心性纯良、无争无求,本就不该卷入权谋棋局、乱世风波。
一日午后雪晴,廊下日光浅浅,积雪反光温柔透亮。
苏婉娆与林绪之二人闲立檐下,看院中傅彦昭跟着傅彦姝堆雪嬉闹,少年少女笑语清脆,落满庭院。
冬日风软,日光温和。
苏婉娆看着幼子无忧无虑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坦荡又诚恳,毫无往日隔阂疏离:
“这数月以来,府中大小事宜,辛苦你了。”
林绪之微微垂眸,温婉应答:
“母亲言重,儿媳分内之事。”
“我并非客套。”
苏婉娆轻轻摇头,目光坦然。
“我从前确实对你多有防备,多有试探,总怕内宅新人锋芒太盛,怕人心难测、局势难控。可时至今日,我不得不认,你心性沉稳、处事通透、持家有度,远超我预想。”
她难得剖白心底,坦荡磊落:
“你与彦峤,一个在外砺骨、一个在内持家,皆是能扛事、有担当的人。傅府能有今日安稳,多亏有你。”
这番话,无虚伪客套,无场面虚言,是她作为傅府主母、作为傅振邦的妻子,最公允真诚的认可。
林绪之闻言心头微暖,浅浅躬身:
“多谢母亲体谅。”
苏婉娆望着院中嬉闹的一双儿女,眼底落着一层慈母独有的浅淡无奈与期许:
“我这一生争了大半辈子,谋权、谋势、谋前程,到头来才懂,乱世之中,平安最是难得。”
“彦峤天生是撑风雨的人,我无需多虑。唯独彦昭,性子太纯太软,我不求他成材立世、不求他光耀门楣,只求他岁岁无忧、安稳平生。”
“往后府中诸事,有你与彦峤担着,我便放心了。”
一番闲谈,彻底消融往日所有隔阂。
婆媳二人立在雪后廊下,一温一静,彼此坦荡,彼此心知。
从前的试探、防备、拉扯,尽数随新年落雪消融。
府中祥和依旧,日子缓缓流淌。
新年闲暇无事,林绪之终于得空安稳落座案前,提笔写下家书。
字字端正克制,句句报喜不报忧。
只写傅府和睦、长辈善待、家事安稳,写自己一切安好、岁岁无忧。
只嘱父亲顾好身体、冬寒添衣、不必牵挂远女。
相思不提,孤寂不言,难处不诉,心事不露。
信寄出数日,姑苏回信姗姗而来。
纸上字迹苍劲简洁,是父亲惯有的沉稳风骨,只寥寥数语:
【汝在北朔,立身端正、守礼尽责,吾心甚慰。乱世自保,安稳立身,无需念家。】
寥寥数言,重如千钧。
林绪之握着信纸静坐良久,眸色清宁无波。
父亲素来通透,从不多言软语,却字字懂她、句句宽慰。
自此她更安本心,稳守傅府、静心持家,将所有思乡心绪妥帖藏底。
百里之外,北朔军校……
新年岁至,军营无休,风雪依旧,操练如常。
乱世军营从无寻常新年热闹,无烟火、无团圆、无暖屋佳肴。
唯有凛凛寒风、铁血纪律、日夜砺训。
岁初之时,一封极简家书辗转送回傅府。
笔墨清冷,字迹凌厉利落,一如傅彦峤本人心性。
通篇不过寥寥数句:新年安好,操练无歇,身皆无恙,勿念。
依旧克制、依旧寡言、依旧无半分儿女软绪。
三年军校,军纪森严,课业残酷,他本就无多余闲暇执笔传信。
岁岁时日,大抵都是这般寥寥音讯、遥遥相望。
林绪之拿到信时,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字迹,眸色浅浅微动,终是归于平静。
她早已习惯这般遥遥相守、静默相望。
他在外淬火砺骨,褪去年少浮华,磨砺铮铮风骨。
她在内稳住庭院,褪去青涩拘谨,修成沉稳本心。
两人不多言语、不多牵挂、不多絮念,却以最沉默的方式,稳稳守住这桩婚约,守住彼此身后的一方安稳天地。
新岁雪晴,日光温柔。
傅府庭院的雪慢慢消融,冬寒渐退,春日暗流潜生。
外头乱世风声隐隐渐紧,只是暂时被这深宅院落的太平温柔遮掩。
车马不惊,人事安稳,老少安然。
眼前岁岁平和、年年安稳。
可林绪之心底始终留着一寸清明——
这般静好从非永恒,乱世浮沉从来未歇。
新岁开章,雪落又融,春生无声。
遥遥百里风雪路,有人静待归期,有人默默成长。
岁月无言,静候三载砺骨归,静待来日风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