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鲤对于秦安歌嘴中的“她”全无记忆,只当随意说来唬人,在这寥寥的知县府也待不了多长时日。
回到客栈之时天边刚蒙蒙亮,沈文鲤紧蹙着眉弯,脑袋往床底一探正巧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瞳孔。
倒也不怕生,相望无话后沈文鲤索性把人抱了出来换上自己的衣裳料子,小姑娘怯生生的抬头去望,又小巧的低垂下脑袋。
沈文鲤看的好笑,开口问道:
“唤什么姓名?”
小姑娘怯生生的摇了摇头,对着沈文鲤是瞧了又瞧,不肯放手似的紧紧拉着衣袖。
“我没有名字,只知是江陵山河的孩子。”
沈文鲤想了想,调笑般笑着开口:
“那便唤滢儿吧,和流水一样清澈见底,永不受泪珠之苦。”
滢儿呆呆的抬头,心脏嘭嘭的的跳着,分不清多余情感,只觉得眼前之人好生熟悉。
“泪水怎会是苦的呢?那泪水岂不是能唤醒昏睡的人?”
沈文鲤爱怜的摸摸毛茸茸的小脑袋,觉得好笑对于这种问题又说不出口:
“当真是个傻孩子,泪水怎么会唤醒人呢?”
滢儿似懂非懂的抬着脑袋,沈文鲤重拿了软帕给擦身,换了衣裳梳了辫子,到最后却又犹豫起来,自己总不能一直带着这个孩子。
灵光一闪,蹲下身来满脸笑意的对着滢儿开口:
“我带你去找你的亲人可好?”
“亲人?亲人是什么?”
“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趁着这点休息时日,夜幕降临神文鲤再去了一趟知县府,许是先前的管理者名声在外的缘故,这么久了竟也无一人来探查,只等几日后悠闲的来收那些无辜女孩的尸体。
沈文鲤从墙角跳下去,秦安歌单手靠在书桌前,无聊的打起哈欠反倒被突然出现的沈文鲤吓了一跳,没由来的骂到:
“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疯!”
“给你找了个寄托。”
“啊?”
秦安歌看着沈文鲤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崽子,鼻子耸动着上前嗅着,不到片刻又躲了过去:
“你从哪找的残次品?气息淡的不像话,也就模样还像了,合着就拿这种东西糊弄我,你的良心呢?”
“我可是奸商,何谈良心一说?”
秦安歌高傲冷哼一声,并不买账,带着青筋的手臂暴起,脉络漫步其上,藏于藏青色衣角之下,不多由的添了几分色气。
“我说大小姐,求人办事要讲诚信,你自己瞧瞧这像个什么。”
“我既有胆量带到你面前,自是错不了的,只怕是你那狗鼻子出了问题。”
秦安歌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冷哼,转身往后掀开衣角,刚想直接闭门送客,回头一看沈文鲤那撇犊子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留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秦安歌顿时气的发笑,但瞧着这样小的孩子还真有那人几分神韵,闷闷不乐索性蹲了下来。
“真当你这丫头好运。”
沈文鲤并未走远,隐于黑暗之下,仔细观察这知县府的布局越发不对,沈文鲤不信秦安歌没察觉出来,只怕是不愿插手。
抿了抿唇,这府中既有童妓怎连一脉正房夫人也无?这不合常理,虽说那样嚣张跋扈的知县许不在意名声在外,但在这土皇帝似的地方谁又不想温香软玉在怀呢?
绝不会没有,除非…
沈文鲤紧蹙着眉头,利落给脸颊带上黑纱,单手握着砖块往上侧身旋转,站于最高点往下瞧果不其然。
这渺小的知县府如此多大小一致的水井,分别在正中,正北,正西,正东,正南点位各有一脉。
沈文鲤想的入神,却突觉耳后有风声飘过,几乎是下意识的警觉侧身弯腰往后跳,手中短刀泛着冷光。
只见对面月光之下坐着一浑身白发的男子,偏偏耳旁夹了朵大红的花朵,沈文鲤认得,荒凉死尸之山开的曼珠沙华。
白发白眼,那漆白的瞳孔不似常人,冷漠的看着沈文鲤这个外来客,手中铁扇飞舞,看着像是下秒就要将此人死于非命,嘴上却极为客气:
“这里不是姑娘该来之地。”
沈文鲤站稳了身子,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该来不该来,又岂是公子说了算的?那人只是你推出来的替死鬼对吧。”
“还不知公子大名?”
“吴落容。”
“是个好名字,可惜依公子的命格怕是受不住。”
“无礼之人……”
吴落容微蹙着眉心,看着瘦弱的身体手心铁扇飞舞,一脚将那可怜竹椅踹下地去,半侧腰腹脸上冷漠尽显。
沈文鲤淡淡笑着,手心却越握越紧,气流转动,沈文鲤转动着手中悠悠泛着银光的短刀,伴随着腰腹晃动刹那间变成一具淡银色的伞。
吴落容眉尾紧紧蹙着,两人的武器各自迎了上去,在半空中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相互碰撞铮铮作响。
沈文鲤始终那般淡笑着,只因这把伞是沈倾歌给的,不用时便是再普通不过的短刀。
吴落容颤抖着后退两步,似是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沈文鲤的方向,这女子可是受过专业性的训练,不然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抿了抿唇,吴落容不禁起疑心起来,沈文鲤的面相瞧着倒有几分像城外的菩萨,那般慈悲,满怀天下。
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留情,出手甚至说得上狠厉,吴落容一时不察左臂竟被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
残落的衣角和血滴一起落下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瞳孔,踮脚轻功往后退,望向对面仍然笑着的沈文鲤,这才有了几分重视的意思。
微喘着粗气,其惨白的肌肤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冷白的光芒,浑身上下除了人类的外观,半点也无活人特征。
“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该我原封不动的问你。”
沈文鲤淡然歪着脑袋,嘴角含笑眼底却毫无笑意,好似冬日里的暖阳,表面热忱。
“这座府邸到底藏了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靠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试图大肆天下的骄傲吗?”
“别做梦了!”
从内里的牙缝中挤出这两句话,吴落容几乎气的牙痒,恨不得如同城外的那些鬣狗一样当场上前撕咬二两肉下来。
“我知道你们这些修士,和那些君临在上的帝王一样恶心至极,嘴里说着仁义道德,那点仁义却只束缚了其下之人。”
吴落容的眼神阴恻恻的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沈文鲤,几乎是下意识把眼前这个实力不详的女孩当成了敌人。
沈文鲤淡然勾起嘴唇,倒也不为难,瞳孔转了一圈直勾勾盯着月下人的身影,语气肯定:
“你不是……”
吴落容咬着唇,恨不得将那两瓣唇瓣当成沈文鲤彻底吞入腹中,被温热的胃液腐蚀殆尽。
沈文鲤跳下墙头,身后骤然飘起的白色烟雾,没有让沈文鲤回头。
反而推开了最里侧卧房的大门,滢儿尚且年幼熬不住夜,缩在那点床榻之上睡的熟稔。
秦安歌坐在其旁,见沈文鲤来了眼底情绪一沉,不动声色的关上了房门,走到院子正中才缓缓开口:
“我不会帮你更多。”
几乎一上来就表明了立场,恨不得当场与沈文鲤分割清楚。
沈文鲤轻柔的笑着,吐出的话语却好似刀子般直往人心口钻:
“我从未祈求过。”
秦安歌骤然回头,轻笑一声,笑声像是嘲讽沈文鲤的眼高望顶:
“像你这般傲人总要损失点其他东西。”
“那你呢?”
“我?一条失去理智的疯狗罢了,我现在帮你是因我欠了你一个人情,仅此而已。”
沈文鲤没问其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找那个孩子当真没有半点私心吗?”
“私心?真是可笑,若要说起,你与我又有何不同?”
寒风阵阵落叶飘过,巷外打更人的嗓音混着凄厉的风声含糊传来,沈文鲤义无反顾的转身。
一时竟觉得可悲,这座府邸吃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沈文鲤先前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更往里的黑市妇女儿童都能成为当街叫卖的食材。
草率的挂上几个木头牌,如同花市里的绿头牌,迫不及待想将自己以高价卖出去。
人哪里是人,和最低等的牲畜毫无区别,财富,地位,家族,直接成为最后的决裁者。
沈文鲤不由想起此地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向汴京送的书信,半路被山匪截了不少,还有几封随着流水冲走,真正能到达的少之又少。
恰巧沈倾歌的书房里有两封,字迹潦草不说,墨汁也无半点,整篇书信是由血珠写成。
那些姑娘怕是……
沈文鲤紧紧蹙着眉头,却没来由的感到脊背发凉,为何沈倾歌一定执意要自己来参加县试。
为何他在外的威名自己竟半点也不知……
抿了抿唇,沈文鲤只觉得脑袋含了浆糊似的笨重,连同对着沈倾歌这个亲生父亲也无多少思念。
匆忙回到客栈,店内的店小二自进门起就一直盯着沈文鲤看,时不时漏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黑的牙齿。
神神秘秘的上前走到沈文鲤身旁,接近气音说了一句:
“客官,这树大可招风,别怪小的没提醒你。”
沈文鲤虽说脑袋含糊着,但依旧高挺着脊背,从口袋中拿出点碎银递到小二手心,温声交代了一句:
“只麻烦公子帮我打点,随意糊弄点旁人过去就是。”
店小二摇晃着脑袋,脸上的笑容更加大了些,细看之下能发现年纪不甚很大,却十分熟稔的将那些碎银收进包袱笑吟吟的走了。
沈文鲤走进卧房,心中思绪未平,后日就是正式揭榜的日子,留给自己的清闲时日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