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笔画之类的沈文鲤先前在南阳的私塾也只是泛泛之谈,先生是个白色胡须垂到泥地上的老人。
许是年纪作祟,教起学生来远不如早年利索,沈文鲤那时便成了唯一一位光明正大进去听讲的世家小姐。
闲言碎语水咕噜似的冒出,皆被太婆叼着大烟拄着拐杖打了回去,难得购买的华丽衣裙就那般掉落在黄晕的泥土地上。
裹满了泥点,就是尊金尊玉贵的菩萨经这么一遭也得暗沉下去,但太婆的眼神看都没往那看一眼。
先生嘴里老念叨着沈文鲤是他的关门弟子,但沈文鲤提着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少许肉条上门时却是吹胡子瞪眼,嘭的一声把大门关上拒不接客。
一间茅草屋,几壶茶具,角落里堆叠的木材贯穿了八年的时光,沈文鲤跪在粗糙的草席前手中温热的手帕放在眼前老态龙钟的老人额头。
走到这等地步,先生拿着沈文鲤的手心止不住的摩擦,嘴里止不住的念叨:
“我只悔啊……”
沈文鲤不解,低声问道:
“先生有何悔的?”
“我只悔这双瞳孔被那些污垢掩埋,我只认你是我唯一的弟子。”
没人知道先生从哪来,要到哪去,只听说五六十年前有位京城来的少爷孔雀开屏似的驻扎在了南阳。
姓名,年龄,家庭背景一概不知,只收取点微薄的学费便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如今的那些弟子除了沈文鲤还长守塌前,都犹如惊弓之鸟,散的散飞的飞。
沈文鲤轻抿着嘴唇没说话,半晌后才轻柔唤了句:
“寄父。”
那双粗糙的大手不断摩挲着沈文鲤手心,在满眼泪光中不甘的闭上了瞳孔,除了这间破草屋和一席草卷,郊外立的石碑以外再不剩什么了。
连同点信物都没留下,若提信物,沈文鲤也是其中之一。
剑光飞过,汗珠从额头流到脖颈,手腕处寒铁铸成之剑泛着细白的冷光,剧烈的喘息声从胸腔中传出,汇聚在半空中形成滴滴水滴。
终是支撑不住腿一软前腰便被一双大手捞起,沈倾歌青纱白衣无奈的望着沈文鲤。
那看似有千斤重的铁剑被沈倾歌单手拎起,另一只手顺带还能把沈文鲤从地上捞起来,满眼爱怜的擦去汗珠。
“基本功差成这样,懈怠多少时日了?”
沈倾歌终是说不出太过责备的话语,那点嘟囔也透着清亮的公子音,拿了绣着牡丹的手帕细致拭去汗珠。
沈文鲤抿了抿唇,自古以来的千古难题在此时也心中羞愧,月牙似的双眼笑眯眯的抬头,双肩有发丝轻柔落下。
带着点讨好的笑意,被沈倾歌轻敲额头也不恼,到最后只余耳边轻柔叹息声。
沈倾歌今日耳旁的花朵变成了腊梅,金灿灿的,独特的香气远远就能闻见。
被剑尖威胁的轻敲小腿,沈文鲤连忙站好,沈倾歌两指移动到沈文鲤脐下三寸下丹田的位置,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屏气凝神。”
那寒铁铸成的铁剑在沈倾歌手中好似儿戏,纤细腰身带着脊柱旋转,其末端小型气流宛如一条条丝线。
动作干净利落,柔美之间只见远方摆放的木堆轰然碎裂,淡然甩了甩手腕被冷空气惊的轻咳几声。
沈文鲤看得呆了眼,连沈倾歌何时来到身后的都不知,两手交叠,沈文鲤感受着剑尖狠厉。
印堂涨的酸痛,沈倾歌倏然放手顺着刚才的姿势沈文鲤半弯下腰,猛的抬头,石屑遍地。
看着手中的剑花,呆愣一瞬,竟是又补了一剑,这次连十米之外的竹林也碎了个满地。
撑着剑身起身,沈文鲤呆愣的看向手心,双唇突兀被粗糙竹筒抵住,沈文鲤呆愣一瞬茫然抬起头将水珠皆数灌入口中。
沈倾歌默不作声叹了口气,将沈文鲤手腕朝上,寸口脉其下震动脉搏有力,顿时让沈倾歌长舒了口气。
白日练功,夜晚念书,小半月过去沈文鲤眼睑下至黑眼圈更加严重了,比那食铁兽还犹为之而过不及。
沈文鲤还是头一次知道沈倾歌的知识海量,讲起课来便没完没了,说的沈文鲤脑袋直往下坠。
许是天下学子读书时都一个模样,那么多的范列沈文鲤只觉得犹如天书。
额头突然被轻敲,沈文鲤红着眼眶抬头,沈倾歌脸色也有些青,安慰孩童似的把沈文鲤放在大腿上轻拍后背,说出的话却比恶魔残忍。
“不过才三个时辰,怎的就累成这样?”
沈文鲤赌气似的不愿开口说话,下巴被两只手指轻柔抬起,沈倾歌手指轻擦着沈文鲤泛红的眼尾。
一副大度要放沈文鲤一马的模样,温暖的双唇吐出的话语却比谁都冰冷:
“如何使得百姓富足安乐,国库充足?”
沈文鲤盯着沈倾歌的眼神满是哀怨,却又不得不回答问题:
“以平端安民之策,行正道廉洁之事,稳固民心。”
沈倾歌满意的轻揉沈文鲤额角,看着怀中小女支撑不住睡去,褪掉那层严师外皮才满眼无奈的轻叹一声。
用自己的外氅裹了全身,窗外寒风阵阵,叫嚣着要将人的寒骨头都冻上,沈倾歌的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轻柔吹掉最后一盏油灯,伴随着屋子的光线暗下,沈倾歌却在转身推开了另一侧木门。
屋内沈南湫衣裳半解,没了在沈文鲤面前假装的柔顺,看到来人先是冷哼一声,只闻其声。
片刻之后才缓慢转过头来,半边肩膀上竟是止不住的血液,看向沈倾歌的眼神满是落寞与刺痛。
声音短暂而尖锐,又带着些许愤怒:
“老师,您何故这般拦我?”
“既唤我一声老师,答案还有意义吗?”
沈南湫胸口剧烈起伏,翻涌而出的情绪在此刻化成句句利剑:
“您明知那皇宫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为何……为何又要她再进去一次?!”
“老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您不是集天下之大满的国师吗?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是想与她长相厮守这般简单的心愿都要拦我?!”
沈倾歌没应,眼神淡然落在窗外掩藏深处的情绪,片刻之后才缓慢开口:
“这就是你放任周公进城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这个?”
沈南湫颤抖着没说话,屋内响起格外明亮的啪的一声,沈南湫半边脸颊的红印和沈倾歌剧烈颤抖的手腕。
“老师,我是您的学生,若是过往您说什么我都愿意听的,但这次……”
沈倾歌直接急促的打断了沈南湫的话语,看着那双失落的双眼,沈倾歌只觉心中颤抖不已。
自己又何尝不想两个亲自看大的孩子互相爱慕,但沈南湫早就被名利场磨掉了太多,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具闻着点肉渣就咬着不放的疯狗。
“你今日能护她,之后呢?再之后呢?何时才是个头!”
“太子未立,我这个国师又能护着你们何时?!南湫,这个帝位一日不是你我二人端坐,这世间困扰便一日不会减少。”
“原先我只当你是等了太久,糊涂了心眼,那周公是何许人!你怎能不告知我的前提下瞒下他进城的消息!”
沈南湫颤抖着身子,只觉得肩膀那道被心爱之人亲手射出来的伤口隐隐作痛,拉扯着心口让沈南湫呼吸都带着颤抖的痛意。
“老师,我即使告知您又能有何改变呢?您我二人都清楚,如今只不过是强弩之末,秦国以及周围国家随时会攻打进来,皇帝之位坐着的人又能拿出何等政策?!”
沈倾歌就那般坐着看着沈南湫的崩溃,质问,与嗓门中隐藏的哭腔,只淡淡接了一句:
“南湫,我们的使命也不过只是陪着这个国家到最后罢了。”
“老师,我不愿意,那个皇位我肖像了太久,边塞赛事吃紧要不了多久那些讨人厌的哥哥们就会返回京城,老师您那时又能如此坚定站在我这边吗?”
沈南湫眼底含着泪抬眼看向面前端庄得体,好似永远不慌不乱的沈倾歌,心中隐藏的悲痛终是暴露出来。
从返回时日第一天,沈南湫就接近崩溃,上辈子是自己无能,这次难道还要看着爱人惨死自己怀中吗?
沈南湫至今还记得那个场面,沈文鲤夺走了自己口腔中即将下咽的毒酒,两人的身影就那般抱的很紧。
明明刚刚新婚,明明两情相悦,连同自己藏在口腔中的那点毒酒也在这样近乎砒霜的温柔中濒临瓦解。
沈文鲤几乎喝了所有,沈南湫呆愣之际沈文鲤就已在自己怀中没了呼吸,像是上好的蜡像轻柔闭着眼睛。
那时沈南湫一直用手去扒沈文鲤的衣角,盼望着沈文鲤会像往日那般嬉笑着抬头,用那双温柔的瞳孔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轻柔的抬起自己的下巴,用着坚定的说着:
“胡说什么呢?我永远不会嫌弃你的,我发誓!若是违背誓言便天打五雷劈。”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南湫独自背着那样瘦弱的沈文鲤来到了城外的破庙,跪在娘娘的脚下重新将那破败的裹满了黄沙的红纱盖上头顶。
如同含苞待放的“新娘”将自己嫁与如意郎君,用自己的性命担保只愿重来一世。
衣袍下颤抖的手腕紧紧相贴,夫妻对拜彻底倒在沈文鲤冰冷的身体中,用手心覆盖着胸口。
对啊,我们结过亲的……
我们……拜过堂的…
意识模糊只见沈南湫好似再次回到了儿时的冷宫,回到了那个被万人嫌弃的地方。
也是自己从小就不被人期待,连同出生都那般可笑,算得上什么皇子,最差的结局也只不过落得个被世人唾骂的结局
可那日看着房门之下熟悉的身影,陌生的眼神,被嬷嬷拉着往前走,沈南湫特意挑了一件最华丽的衣裳。
母妃生前留下的胭脂水粉,在小的可怜的水面上梳妆打扮,像是一朵娇花期盼着再遇和重逢。
老天待自己不薄,这次沈南湫这位万人之嫌再次跌向了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听着自己略显紧张的声音:
“我叫沈南湫,南方的南。”